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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点粗糙,印着“系统开发顾问”几个字,名字只有“七海”两个字,没有姓,也没有头衔。
优真接过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印着一个很小的图标,像一轮弯月,又像一只茶碗倒扣着,线条简简单单的,看不出具体是什么。
“系统开发,”他把名片收进口袋,“在旅馆里做什么。”
七海没有直接回答。她朝灶台那边偏了偏下巴。“你先吃饭吧。水开了。”
他回头看,灶上的锅盖正被蒸汽顶得一掀一掀的,白色的水沫从盖子边缘冒出来,沿着锅壁往下淌,滴在灶台上嗤嗤响。
早饭很简单。白饭,味噌汤,一个生鸡蛋打在热饭上拌着吃,蛋液裹住米粒,饭的颜色变成淡黄。他端着碗坐在缘侧的台阶上,面朝庭园。扫地老妇已经从茶室那边折回来了,竹帚在沙地上画出一条新的弧线,和原来的纹路平行,间距大约两寸,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七海没有走。她靠在走廊的柱子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橘子,慢慢地剥。橘子皮被她剥成完整的一条,像一圈弹簧,长长地垂下来。她把橘络也一根一根撕干净,仔细得很,才掰开一瓣放进嘴里。
“清子女将昨天跟你说了什么。”她问。语气还是平平的,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修缮可以,格局不能动。施工期间住这里,客房不收费,三餐自理。”
七海把橘子籽吐在手心里。“还有呢。”
“没有了。”
她看了他一眼。那种看不是打量,是确认。像一个人在确认对方说的是不是真话,有没有漏掉什么不该漏掉的。
“那你算是过了第一关。”她把剩下的橘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碎屑从指缝间落下来,“清子女将不太喜欢外来的人。准确地说,是不喜欢任何她不能一眼看透的人。你昨天进门的时候,她看了你两眼。”
“你怎么知道。”
“我在这里十年了。”七海说,“她看人第一眼是称重,第二眼是定价。能让她看第二眼的,不多。”
她把橘子皮卷起来,塞回口袋里。动作很自然,像是习惯。
“你自己小心。”
优真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筷子搁在碗沿上,碗底还剩几粒米。这是他在大学时养成的习惯,教古建修缮的教授说过,这一行,米粒大的误差也不能有。后来他吃饭也总是剩几粒,倒不是故意的,是习惯了。
七海看见了那几粒米。
“你是关东人。”
“东京。”
“关东人吃饭不剩米粒。”她把橘子皮从口袋里掏出来,丢进廊下的一个小竹篓里,拍了拍手,“这是京都人的习惯。”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和来时一样干脆,木屐声在走廊里响了一段,拐过转角就没了。竹篓里橘子皮和几片落叶待在一起,黄澄澄的,在晨光里发亮。
上午,优真开始做第一次勘察。
他从本馆的正面开始,沿着建筑外围走了一圈。手里拿一个卷尺和一册速写本,走到一处就停下来,量一个尺寸,画几笔草图,然后在旁边标注。柱子的直径,础石的高度,屋顶的坡度,瓦片的叠法。他的字很小,挤在速写本边角上,密密麻麻的,但每一条都能看清楚。有几处他量了两遍,把第一次的数字划掉,在旁边写上新的。
月待庵的建筑年代确实很久。主结构用的是奈良时代常见的校仓工法,把木材纵横叠起来,不用钉子,全靠榫卯咬合。这种工法在关西的老寺庙里还能见到,用在民间的旅馆上,他头一回见。木材是桧木,纹理细密,颜色发暗,靠近地基的部分有几处被虫蛀过的痕迹,但主结构还结实。他用指甲掐了掐木头表面,硬度还在,没有粉化。屋顶的桧皮葺已经换了不止一次,最上面一层大约是三四十年前铺的,已经长了苔,苔是干了的,灰绿色。
他蹲在玄关侧面的一根柱子旁,用指甲轻轻刮去表面的积灰。灰下面露出木材原本的颜色,是深褐色的,带着很细的油润光泽。他用指腹摸了摸那一片,光滑,凉丝丝的。
“别动。”
清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停住手。清子从走廊那边走过来,步履不快,木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沉。她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他刮过的那一小块地方。她没有弯腰,只是垂下目光,像在看一样很远的东西。
“这是承重的柱子。”她说,“动不得。”
“我没有动。只是看。”
“看也不行。除非你知道怎么看。”
优真站起来。他比清子高出将近一个头,但和她面对面站着的时候,并不觉得居高临下。清子身上有一种东西,不是威严,也不是气势,是把周围的空间都收紧了,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往后退一步。
“这柱子的底部换过。”他说。
清子的脸色没有变。但她的沉默比任何表情都长。
“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