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孤鸾:商景兰与锦囊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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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道:
    “秋来何处最消魂,残照西风白下门。
    他日差池春燕影,只今憔悴晚烟痕。
    愁生陌上黄骢曲,梦绕江南黄叶村。
    莫听临风三弄笛,玉关哀怨总难论。”
    “秋来何处最消魂”——秋天来了,哪里最让人消魂?“残照西风白下门”——夕阳西下,秋风吹着白下门。“他日差池春燕影”——从前,春天的时候,燕子在这里飞舞。“只今憔悴晚烟痕”——如今,只有晚烟的痕迹,憔悴而凄凉。“愁生陌上黄骢曲”——她听到路上传来的黄骢曲,心中生起无限哀愁。“梦绕江南黄叶村”——她的梦,绕着江南的黄叶村,绕着她再也回不去的故乡。“莫听临风三弄笛”——不要听那风中的笛声,听了会更伤心。
    七、绝笔
    商景兰八十一岁那年,病倒了。
    她知道,这次病倒了,就再也起不来了。她不怕死。她等了太久了,等了五十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她躺在床上,窗外的雨细细密密地下着。她听着雨声,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十六岁那年,嫁给祁彪佳。他穿着大红的新郎服,站在门口接她,对她说:“终于等到你了。”
    想起那些在书房里一起读书、写诗、赏画的夜晚。一盏灯,两杯茶,你说你的见解,我说我的看法,有时候争论不休,有时候相视而笑。
    想起他殉国的那天。他穿着官服,戴着官帽,走向水池,纵身一跃。她扑在他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想起孩子们一个一个地死去。大儿子,二儿子,三儿子,四儿子,大女儿,二女儿,三女儿。一个接一个,像秋天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最后只剩她一根光秃秃的树干。
    想起那些诗。那些她写给丈夫的诗,写给儿子的诗,写给女儿的诗,写给她自己的诗。那些诗,是她活过的证据,是她爱过的证据,是她痛过的证据。
    她忽然笑了。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写过的那首《咏梅》——“羞与百花同艳丽,独留清气满乾坤。”她做到了。她像梅花一样,在风雪中开放,在严寒中挺立,用一生的清白,证明了祁家的风骨,证明了明末士大夫的气节。
    她闭上眼睛,雨声渐渐远去,像一条河流,载着她所有的悲,缓缓地、缓缓地流走了。
    那一年,清康熙十六年(1677年),商景兰去世,享年八十一岁。
    八、身后
    商景兰死后,她的孙子们把她的《锦囊集》刊刻出版,流传于世。
    她的诗,不像李清照那样沉郁,不像朱淑真那样哀婉,不像徐灿那样悲凉。她的诗里有一种独特的东西——一种经历过至痛之后的大彻大悟,一种看破红尘之后的淡然与从容。她不哭天抢地,不怨天尤人,只是平静地、淡淡地,把她一生的悲苦写出来。
    清代诗人王士禛在《池北偶谈》中评价商景兰:“商景兰诗,清丽婉转,有林下风。其《悼亡》诸作,字字血泪,读之令人断肠。”
    “字字血泪,读之令人断肠”——是的,她的诗,每一个字都是血和泪。那是一个妻子对丈夫的思念,一个母亲对儿子的牵挂,一个白发人对黑发人的悲恸。
    可她没有被打倒。她活到了八十一岁,活成了祁家的脊梁,活成了明末清初那段历史的见证者。
    九、尾声
    很多年后,有人在绍兴会稽山下找到了一座古墓。
    墓已经很破败了,墓碑歪歪斜斜地立着,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仔细辨认,还能看出几个字:“祁公……配商氏……之墓。”
    那是商景兰的墓。她和祁彪佳合葬在一起,生同衾,死同穴,再也不分离。
    她的墓前,有一株梅花。不知道是谁种的,也许是她的后人,也许是某个读过她诗的书生,也许只是风把种子吹到这里,自己长出来的。每到冬天,梅花开放,冰肌玉骨,清香扑鼻,像她这个人,像她这一生。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商景兰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活得太苦了,苦到让人不忍心读她的诗。可她的诗,又美得让人不得不读。那是一种苦寒中的美,一种绝境中的美,一种濒死中的美。像梅花,在最冷的时候开放,在最苦的时候散发清香。
    她葬了丈夫,葬了儿子,葬了女儿,葬了所有的亲人。最后,她把自己也葬了,葬在了诗中,葬在了词里,葬在了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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