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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每一次张保仔登船问话,更是他恐惧的顶峰。
只要听到外面传来快船靠岸的动静丶水手们行礼的呼声,格拉斯普尔便会立刻瘫软在地上,双腿抖得站不起来。张保仔走进船舱,用带着潮州口音的官话问他赎金的事,问他东印度公司的底细,他只会语无伦次地重复求饶的话,头埋得低低的,连抬眼看张保仔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活脱脱一副贪生怕死的富商模样,完美符合了所有人对被绑架洋商的所有想像。
看守的水手们每次离开,都会对着船舱啐一口唾沫,骂一句「洋鬼子软骨头」,却从没有人知道,在那副瑟瑟发抖的恐惧皮囊之下,藏着的是一颗怎样冷静丶缜密丶甚至带着狂热野心的心。
每一次,当水手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礁石群的尽头,当船舱里重新陷入绝对的寂静,格拉斯普尔眼中的恐惧便会在瞬间褪去,像褪去一层伪装的皮。那一双深陷的蓝色眼睛里,没有半分怯懦,只剩下近乎锐利的清明与冷静,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丶计划得逞的得意。
他会小心翼翼地从贴身衬衫的夹层里,摸出三样东西:一支用硬木削得极细的鹅毛笔,一小块用牛油熬制的墨块,还有一叠用油布裹了三层丶严严实实的羊皮纸——这些羊皮纸,都是从他侯爵号的航海日志上撕下来的,薄而坚韧,哪怕沾了水汽也不会破损。
他会借着气窗透进来的那一缕微弱天光,整个人伏在冰冷的船板上,用身体挡住气窗的方向,笔尖飞快地在羊皮纸上划过,动作轻到极致,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只有耳朵始终竖得笔直,捕捉着外面哪怕最细微的动静。一旦有脚步声丶海浪声的异常,他便会在瞬间把纸笔用油布裹好,重新塞回衬衫夹层最深处,整个人缩回乾草堆里,重新摆出那副瑟瑟发抖的样子,天衣无缝,没有半分破绽。
羊皮纸上,从来没有什么求救信,也没有什么哭诉囚禁之苦的日记,只有一行行用极小的英文书写的丶精准到极致的军事情报,还有一幅幅用线条勾勒的丶精准的测绘图。
这二十日里,他借着这方寸囚船,加上之前抵达广州黄埔澳的时间,完成了英国海军部与东印度公司耗费数年都没能完成的丶对粤海核心防务的全面侦察。
他会借着每日气窗透进来的日光角度变化,结合自己被掳来的时日丶航船的时长,精准地推算出囚船停泊的经纬度丶赤沥湾内港的准确方位;借着船身每日随着潮汐晃动的幅度丶涨潮落潮的时间差,测算出内港的水深变化丶潮汐规律丶暗礁分布,甚至能通过铁链晃动的频率,判断出周边停泊的红旗帮战船的数量丶吨位丶吃水深度,以及它们的停泊位置丶巡逻换班的时间间隔。
每一次张保仔登船问话,都是他搜集情报的最好机会。
他看似低头求饶,实则用眼角的余光,将船舱外的场景尽收眼底:红旗帮战船的形制丶火炮的数量与口径丶炮位的布置丶水手的训练程度丶战船之间的呼应布防,全都被他一一记在心里;张保仔与手下的对话,哪怕是随口一句的调度丶一句关于各旗主兵力的闲聊丶一句与潮州盐商许拜庭盟约的细节,都会被他精准捕捉,一字不落地记录在羊皮纸上。
他每日有半柱香的时间,被允许到甲板上透气,这更是他测绘防务的黄金时刻。
他会假装害怕地扶着船舷,浑身发抖,目光却越过伶仃洋,望向虎门要塞的方向。他会借着远处炮台的轮廓丶每日固定辰时与申时响起的火炮试射声,测算出虎门炮台的数量丶炮位的分布丶火炮的最大射程丶驻防兵力的规模;他会借着清军水师战船每日巡防的鸣笛声丶帆影出现的时间与方位,精准地推算出水师主力的巡防路线丶巡航频率丶战船的数量与航速,甚至能判断出水师的调度规律与布防漏洞。
这些内容,早已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商船船长丶一个商馆大班该有的观察范围与专业能力。这是只有受过英国海军部专业训练丶有着多年海外情报工作经验的高级卧底,才具备的敏锐丶细致与冷静。
没有人知道,理察·格拉斯普尔,从来就不是一个单纯的商人。
他的真实身份,是英国海军部与东印度公司联合情报科的高级卧底情报官,代号「海雀」。他的侯爵号商船船长丶东印度公司驻广州商馆大班的身份,不过是他用来掩盖情报任务的丶最完美的外壳。
早在半年前,也就是嘉庆十四年二月,当他还在印度加尔各答港,准备启航前往广州之前,就已经接到了来自伦敦董事会与英国海军部的双重绝密指令。那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上,用加密的代码写着他此行的核心任务,每一个字,都关乎着大英帝国未来在远东的百年战略:
借中英通商之名,全面测绘珠江口全航道的水文数据丶暗礁分布丶潮汐规律,形成完整的航道图;全面探查虎门要塞丶黄埔澳丶广州城的城防与海防布防,摸清火炮配置丶驻防兵力丶作战能力;全面掌握粤海红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