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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见到他都会打招呼,远远地就喊“拾光的小贺,有你一封信”。
信是沈墨言寄的,每周一封,信封上永远是打印体,没有寄件地址。
信的内容大多是碎碎念——北京又降温了,公司楼下那家面馆换老板了,上周去看了场话剧演到一半睡着了——从来不提让他回去的事,只在每封信的末尾写一句“收到不用回”。
贺知衍每次都看完之后小心地折好,放进收银台下面那个铁盒子里,铁盒子里已经攒了十来封,最上面一封的邮戳日期是上周四。
菜市场卖菜的李婶会给他留最嫩的菜心,说“你一个人开店辛苦,要多吃蔬菜”。
贺知衍每次去菜市场都像打仗,李婶要塞给他一把葱,卖豆腐的赵大姐要多切半块嫩豆腐,卖鱼的周阿婆非要教他刮鱼鳞,
“你上次买的鲫鱼,鱼鳞刮得跟狗啃的似的”,
说完就捉着他的手当场教学,旁边卖肉的张叔笑得剁排骨的刀都歪了。
隔壁杂货铺的王叔修水管的时候会顺带帮他看一眼水槽下水道有没有堵。
王叔以前做过水电工,手艺不算好,但从来不肯收钱。
有一次贺知衍店里的水管漏水,王叔拎着扳手过来敲敲打打修了一整个下午,最后只拿走了一杯咖啡,走的时候还嘀咕了一句
“这玩意儿比啤酒好喝”。
从那以后王叔每周都来喝一杯咖啡,每次都说是“路过”,但每次都是周六下午三点,风雨无阻。
贺知衍说想付钱,王叔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义正辞严地说:
“我老王修过的水管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还从来没让人付过钱。”
贺知衍说那是两回事,王叔说这就是一回事。
后来贺知衍想了个办法,把店里的价目表悄悄改了一版——王叔每次来点的美式,价目表上永远写着“美式咖啡:10元(王叔专享:已付)”。
王叔第一次发现的时候,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大声说“写错了写错了”,但嘴角一直没压下去。
下午的时候宋小雨会带着画板来,在靠窗的位置坐一整个下午。
画累了就趴在桌上逗猫,月亮在她膝盖上蜷成一团呼噜呼噜地响,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扫着她的手腕。
有一次宋小雨画着画着突然抬头问:“你说月亮为什么那么喜欢趴我腿上?”
贺知衍正擦着杯子,头也没抬:“你腿上肉多。”
宋小雨差点把颜料管扔他脸上。
傍晚收摊后,贺知衍会沿着河堤跑几圈。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只猫一前一后地跟在他脚边跑。
橘猫太阳跑得快,一路小跑还时不时回头看他,叫声里带着一种“你怎么这么慢”的嫌弃。
灰猫月亮跑几步就躺倒露出肚皮,贺知衍只好停下来蹲下去揉它的肚子,
嘴里念叨着“你这么懒以后怎么抓老鼠”,月亮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得更大了。
日子平静得像河里的水,偶尔有几片落叶飘过,但很快就顺水流走了。
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
在这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南方小镇,开着一间小小的咖啡屋,养着两只猫,墙上挂着四季的画,抽屉里攒着越来越多的小票和便签和拍立得照片。
他甚至开始想,等明年春天,他要在后门外面的空地上种几棵向日葵,这样夏天的时候宋小雨就可以画向日葵了。
收银台下面那个铁盒子里,沈墨言的信攒到了第十五封。
最新的一封里夹了一张照片,是北京初雪,沈墨言在办公室窗前拍的,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你那边不下雪吧?不下雪的地方,日子应该好过一点。”
贺知衍看完那句话,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片落在北京夜空里的雪,看了很久。
然后把照片也放进了铁盒子。
不知不觉间,这个时常寄信的人,成为了他在远乡最直接的牵挂和期待。
可是那天晚上,一切都碎了。
那是一个初冬的雨夜。
南镇很少下这么大的雨。
雨点砸在石板路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风把河边的柳树吹得像疯子的头发,街上的路灯坏了一盏,剩下一盏忽明忽暗地闪着,把整条街照得像一出老电影里的闹归场景。
拾光里只有贺知衍一个人。
下午最后一位客人——镇中学的语文老师,点了一杯拿铁看了一下午的书——在四点的时候就走了。
宋小雨今天没来,说是感冒了在家躺着,陈奶奶给她熬了姜汤端过去,还特意绕到拾光来告诉贺知衍“小雨那丫头发烧三十八度还不肯吃药,跟她妈一个脾气”,
然后顺走了两块蔓越莓曲奇,说是“给病人吃的”。
贺知衍笑着把剩下的曲奇也包了起来塞进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