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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船划到湖中间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账房先生把橹摇得飞快，小船跟一支箭一样贴着水皮往前蹿，周婶坐在船尾，吓得两只手死死的抓着船帮。阿黎抱着灯笼坐在船头，灯笼里那团橙红的火，一会儿亮一会儿暗，每暗一下，她的小脸就白一分。
还没靠岸，就看见了村里的样子。
家家户户门口插着的那三百多炷香，全没了，门槛边上只剩一个一个黑乎乎的香根窟窿。土地庙门口堆着一只大麻袋，鼓鼓囊囊的，袋口露出来的，全是香！
全村老少都被赶到了土地庙前的空地上，一个挨着一个跪着。陈渡跪在最前头，嘴角挂着血，那半截扁担又断成了两截，扔在一边。小禾被一个老渔婆死死的搂在怀里，哭都不敢哭出声。
庙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一身黑袍，面皮白得发青，头顶上插着三炷黑香。香头一明一灭，烧出来的烟又黑又直，在他头顶上盘成了一个圈。
他就是还神会梁州香主，闻九烟。
村里的老人都听说过这个名字。去年秋天还神会刚进青石湾，隔壁柳湾村有个老汉不肯买神香，闻九烟就站在他家门口，头顶三炷黑香一烧，那老汉的命火当场灭了一半，到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大伙儿心中都清楚，这个人，比赵疤脸可怕十倍！
论实力，真人中期！在梁州这一片，真人境就是天，青石湾十七个村的老老少少加起来，都不够他一根手指头碾的！更可怕的是缠在他手腕上的那缕东西，昨夜在土地庙吃了一小半愿灵的墨烟灵，这会儿又粗了一大圈，烟头上那圈小牙，又长了一截。
"从今天起，青石湾十七个村，只许烧神香。"闻九烟慢条斯理的说道，"别的香，烧一炷，砍一只手。"
他指了指那只大麻袋："谁家还藏着，自己交出来，你们以为本座闻不出来么？狱主只管走投无路的人，你们烧了，他也听不见。神使不一样，神使什么都听得见。"
人群里，一个老渔夫偷偷的把一截香往鞋底下塞。闻九烟连头都没回，手腕上那缕墨烟"嗖"的一下窜了出去，在老渔夫手背上咬了一口，把那截香叼了回来，扔进了麻袋里。老渔夫捂着手倒在地上，疼得直抽抽。
小船靠岸了。
账房先生跳上码头，阿黎提着灯笼跟在他身后，一步都不敢离远。
"谢先生！"陈渡一抬头就看见了他，眼睛顿时一亮，随即又急了，"你快走！这人是真人！"
村民们回过头来，看见那个提灯的穷酸，一个个脸上露出了又惊又急的神色。
"是那个穷酸！他回来了！"
"回来有什么用？论实力，那可是真人！"
"快跑啊，先生！你打得过赵疤脸，可打不过这个！"
闻九烟这才慢慢的转过身来。
可他没看账房先生。
他的目光，从头到尾，只落在了阿黎手里那盏纸灯笼上。他盯着那团橙红的火，鼻子抽了抽，像是闻到了什么好东西，那张发青的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丝陶醉的神情。
"好香。"他喃喃的说道，"这灯里烧的不是油，是好香。本座闻了一辈子的香，从来没闻过这么好的！神使说得没错，这东西，比十七个村的孝敬加起来都值钱！"
账房先生往前走了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心中更是清楚，论实力，自己这第三节灯芯，在真人面前连一合都撑不住。
"你就是那个记账的？"闻九烟终于看了他一眼，跟看一块挡路的石头一样，"开府境？倒是比赵疤脸那三座香灰府结实些。可惜，在本座面前，开府跟凡人，没什么两样。"
他抬起了袖子。
账房先生心中一紧。挨打他不怕，他怕的不是这个。
"阿黎，退！"
已经晚了。
闻九烟的袖子一甩，那缕墨烟灵"呼"的一声涨成了水桶粗的一条黑烟，没有冲账房先生去，而是从他身边一绕，一下子卷住了阿黎！
阿黎连叫都没叫出声，就被黑烟卷着往后一拖。一丈，两丈，三丈，四丈，五丈！
灯离她三丈，化身就散。毕竟灯在她手里，这一回，是灯连着她，一起离了他五丈。
账房先生的身子，一下子就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