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小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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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欣怡是被陆知舟的电话吵醒的。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很久，她才摸到，滑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
    “喂。”
    “你醒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点试探，“我敲了三次门，你都没应。我以为你出事了。”
    “没出事。睡着了。”
    “你睡了十几个小时。”
    林欣怡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不是白色，是暗金色。窗外不是上午，是傍晚。她真的睡了一整天。
    “我没事。”她说。
    “诗集翻了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压在枕头下面的诗集，翻开到《所见》后面那一页。空白。右下角倒计时还在走。“四十个小时。”
    “那明天晚上新诗出现。”
    “嗯。”
    “你出来，先吃饭。”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沿上，把竹笛从枕头旁边拿过来。晨光变成了暮光，竹笛上的名字在暗金色的光线里发着幽暗的、青白色的光。石头、王昭、王缙、王氏、母亲、黑袍、山、童、本、叶。十个名字。第十个旁边，多了一个点——不是**，是一滴水的形状，很小，很淡，像荷叶上刚凝结的露珠。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点。凉的。不是石头的冰，是一种清润的凉，像夏天的井水，像清晨的池塘。
    那个少女说，她叫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杨万里记得她的诗。他把她的诗写进了自己的诗集，署了自己的名字。一千多年了，没有人知道那首诗是一个少女在池塘边写的。她写完以后去摘荷花，回来本子就不见了。一个路过的人捡走了。那个人姓杨。后来，那首诗变成了他的。
    林欣怡站起来，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走出房间。走廊里的灯亮了，声控的，她的脚步声把它们一盏一盏地点亮。陆知舟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给。”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
    她接过来，没喝，两只手捂着纸杯。咖啡是热的，烫着掌心。她需要这个温度。
    “新诗是什么？”他问。
    “《小池》。杨万里的。”
    “又是争议？”
    “她说诗是她写的。她写完以后本子丢了，杨万里捡走了。”
    陆知舟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证据。”
    “杨万里是名人。她是无名氏。”
    “你信她？”
    “我信。”
    他们走出旅馆，找了一家面馆坐下来。两碗面，一碗牛肉面，一碗素面。林欣怡吃了几口，放下筷子，从包里拿出那支竹笛，放在桌上。陆知舟看着竹笛上新出现的那个点。
    “这代表什么？”
    “代表她的名字还没长完。一个字一个字地长。长完了，她就能走了。”
    “你打算怎么找她？”
    林欣怡想了想。“杨万里的家乡在江西吉水。他写《小池》的时候，在哪里，在做什么，查一下。”
    “查过了。”陆知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很多折的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杨万里生平。他做过官，去过很多地方。写《小池》的具体时间不确定，但大概在他中年时期。那时候他在哪？有两种说法，一是在江西老家，二是在江苏溧阳做官。”
    “溧阳。”
    “为什么是溧阳？”
    “因为少女说，她在池塘边写诗。溧阳多水，池塘多。江西也多水，但江西是山区，池塘少。”
    陆知舟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推理了？”
    “跟你学的。”林欣怡把竹笛放回口袋，端起碗，把面汤喝完了。很烫，烫得她眼泪出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不知道是汤烫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第二天，他们去了溧阳。火车从南京到溧阳，不到一小时。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水网。溧阳多水，池塘一个接一个，大大小小的，像散落在地上的镜子。
    林欣怡靠着车窗，看着那些池塘。每一个都像是少女写诗的那个。每一个都不是。
    下了火车，她站在站台上，闭上眼睛。路在，雾在，人影在。第十个拐弯处，少女还在。和上次一样，穿着白裙子，站在路边，面朝路的深处。脚边那条河还在，河面上漂着一片小小的荷叶。
    “我到了。”林欣怡说。
    少女转过头。“到哪了？”
    “溧阳。”
    少女想了想。“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池塘。”
    “池塘边有什么？”
    “有石头。我坐在石头上写诗。写完以后，本子放在石头上，去摘荷花。回来的时候，本子不在了。”
    “池塘边有树吗？”
    “有。一棵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风吹过来，柳条划水，一圈一圈的。”
    林欣怡睁开眼。她站在站台上，陆知舟站在旁边，看着手机地图。“溧阳有很多池塘，很多石头，很多柳树。我们怎么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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