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巴士拉火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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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巴士拉火书(第1/2页)
    第七章巴士拉火书
    永乐七年,五月十五。
    巴士拉的月亮是红的。不是橙红,是那种淤血般的暗红,挂在清真寺的宣礼塔尖上,像颗肿胀的心脏。郑和站在市舶司的露台上,看着塔下的人群。他们刚做完宵礼,白袍在夜风里翻卷,像一群躁动的鸽子。
    “公公,又烧了。”马欢小跑上来,手里捧着个铜盘,盘里盛着几页残纸,纸是焦黑的,边缘卷曲,还冒着细细的青烟。
    “第几次了?”
    “本月第七次。烧的还是老地方——巴格达门外的旧书市。这次烧的是个波斯老学究的摊子,他说他祖上三代都卖星图,昨夜里摊子突然起火,幸亏救得及时,只烧了边角的几卷。”
    郑和拈起一页残纸。纸很脆,一碰就掉渣。借着月光,能看见上面有模糊的墨迹,是波斯文,曲里拐弯,像蚯蚓爬过的痕迹。他递给马欢:
    “译。”
    马欢凑到灯下,眯着眼看了半天:“是……是首诗。‘天上的星是安拉的笔,每夜写一部新的经。可有人偷了笔,在别处写,写出的字,安拉不认。’”
    “就这些?”
    “后面还有,但烧没了,只剩几个词……”马欢用手指在焦痕上比划,“‘北辰’、‘异教’、‘火刑’。”
    郑和把残纸扔回盘里。纸灰扬起,在空气里飘,像黑色的雪。他转身看向巴士拉城,月光下的城市是灰白色的,屋顶挤着屋顶,巷子叠着巷子,像座巨大的蜂巢。而在蜂巢的边缘,巴格达门外,那片旧书市的废墟还在冒烟,一缕一缕,升到红月旁,被染成血色。
    “马欢。”
    “在。”
    “去查查,这火是谁放的。”
    “查过了。第一次起火时,巴士拉的伊玛目就说,是‘卡菲勒’——异教徒——在烧‘不洁之书’。可咱们的人盯了半个月,每次起火前,都有穿白袍的人影在书市晃,看身形,是本地人。”
    “白袍……”郑和走到露台边。从这里能望见底下的街道,宵礼刚散,穿白袍的人正三三两两往家走,袍角曳地,在月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像一道道白色的伤口。
    “去告诉巴士拉总督,就说大明天子遣我下西洋,一为通商,二为睦邻。若再有焚书之事,我这船队,恐怕得在巴士拉多停些日子——停到查清是谁在借安拉之名,行纵火之实。”
    马欢应了声是,却没走。他站在那儿,搓着手,欲言又止。
    “还有事?”
    “是……是钦天监的胡博士。他昨夜里,在船上观星,看见了……怪事。”
    “说。”
    “他说,昨夜子时,北辰旁边,突然多了颗星。很小,很暗,发红光,像沾了血。他查了所有的星图,都没有这颗星。它就在那儿,挨着北辰,像北辰的影子,可北辰是帝星,怎么会有影子?”
    郑和没说话。他抬头看天。红月已升到中天,月光泼下来,把露台照得一片血红。在血红的天幕上,北辰很亮,亮得刺眼,可北辰旁边——
    他眯起眼。
    是有一颗星。很小,很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它确实在那儿,紧挨着北辰,泛着暗红的光,像北辰身上裂了道口子,在渗血。
    “胡博士呢?”
    “在船上,还在看。他说那星在动,很慢,但确实在动——往西动。”
    郑和转身就走。他快步走下露台,穿过市舶司的长廊,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嗒,嗒,嗒,在空荡的夜里回响。马欢小跑着跟上,手里的铜盘哐当哐当响,里头的残纸灰又扬起来,扑了他一脸。
    宝船泊在码头最深处,像个沉默的巨兽。郑和登上舷梯时,胡博士正趴在船舷边,举着个长长的铜管——是千里镜,镜筒对着天,一动不动。
    “看见了?”郑和走到他身边。
    胡博士没回头,只把手里的千里镜递过来。郑和接过来,凑到眼前。镜筒里,北辰被拉得很近,亮得像个太阳,可就在太阳旁边,那个暗红的点,清清楚楚。它确实在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缓缓地,坚定地,向西滑行。
    “什么星?”郑和问。
    “不知道。”胡博士的声音在发抖,“下官查了《甘石星经》,查了《步天歌》,查了回回星图,甚至查了波斯老星相家阿尔·苏菲的《恒星之书》——都没有。它就像……凭空冒出来的。”
    “冒出来多久了?”
    “第一次看见,是四天前。那时它还在北辰东边,隔着一指宽。现在,它到西边了,离北辰只有半指。”
    四天。郑和在心里算。从忽鲁谟斯到巴士拉,顺风的话,正好四天航程。四天前,他还在忽鲁谟斯港,看着那三根铜柱在日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柱上刻着“极西测影,永镇海疆”,每个字都在阳光下泛着金。
    可金字的影子,盖不住一颗暗红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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