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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人声鼎沸。
她紧紧跟在李川泽身后，生怕走丢了。
李川泽似乎对镇上很熟，带着她东看看，西瞧瞧，遇到她多看了两眼的东西，还会主动问价钱。
“莲周，你看这头花，好看不？挺衬你。”
“这手帕料子不错，吸水。”
“那边有卖雪花膏的，比上次给你的那种还好。”
他介绍得殷勤，但并没有强行要买给她。
这让苏莲周心里舒服了些。
逛着逛着，来到镇上唯一一家国营百货商店门口。
商店的门面比那些摊子气派多了，玻璃橱窗擦得亮亮的，里面摆着好些苏莲周只在画报上见过的东西。
“进去看看？”李川泽问。
苏莲周有些胆怯。
这种地方，她以前从不敢进，觉得不是她这种人该去的。
“不……不了吧，里面东西肯定很贵。”她小声说。
“看看又不花钱。”李川泽笑笑，率先推开了玻璃门。
苏莲周只好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一进去，她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商店里地面是水磨石的，光可鉴人。
柜台后面站着穿着整齐工作服、梳着油亮头发的售货员，一个个抬着下巴，眼神带着股说不出的傲气。
店里人不多，但都穿着体面。
苏莲周低头看看自己脚上沾着泥的布鞋，和洗得发白的罩衫，头垂得更低了。
李川泽倒是坦然，带着她慢慢逛。
走到卖成衣的柜台前，苏莲周被挂在那里的一件嫩黄色、领口绣着小花的的确良衬衫吸引住了目光。
那颜色真鲜亮，那料子看着就滑溜溜的，穿在身上一定很好看。
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柜台后的女售货员正在嗑瓜子，眼皮都没抬一下。
“同志，那件衬衫……怎么卖的？”苏莲周鼓起勇气，小声问了一句。
售货员斜眼瞟了她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嗑瓜子，慢悠悠地吐出一句。
“问什么问，说了你也买不起。”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苏莲周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像是被人当众打了一耳光，火辣辣地疼。
她嗫嚅着，说不出话，只想立刻转身逃走。
“你这是什么态度！”
李川泽猛地上前一步，挡在苏莲周身前，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也提高了。
“顾客问价，你为什么不回答？你们百货商店就是这样为人民服务的？”
那售货员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年轻人会突然发难，愣了一下，随即也拉下脸。
“我怎么服务了？我说的是事实！那件衬衫八块五！她买得起吗？看你们这打扮，像是买得起的人吗？别耽误我工夫！”
“八块五怎么了？谁规定我们买不起？”李川泽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钱包，啪地拍在柜台上。
那钱包鼓鼓囊囊的，一看里面就不少钱。
“把那件衬衫，还有旁边那件蓝色的，那件格子的，都给我包起来！我全要了！”
他指着柜台里几件最时兴、价格也不便宜的衬衫，声音斩钉截铁。
售货员这下傻眼了，看看李川泽，又看看他身后的苏莲周，脸色变了又变，终于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
“哎哟，同志您别生气，我……我这就给您包，这就包。”
她手忙脚乱地去取衣服，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李川泽转过身，看着眼圈发红、呆呆站在原地的苏莲周，语气缓和下来，带着歉意。
“莲周，别理她。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你喜欢哪件？都拿着。”
苏莲周看着那几件崭新的、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衬衫，又看看李川泽维护她的样子，心里像是打翻了调料瓶，什么滋味都有。
委屈，难堪，还有一丝……被人护着的暖意。
“不……不用了，李少爷，这太贵了，我不能要……”她连连摆手。
“拿着！”李川泽不由分说，对售货员说，“都包好。”
他又拉着苏莲周，走到卖鞋的柜台，指着一双黑色的、系带的女式皮鞋。
“这双鞋，三十七码的，拿来试试。”
“李少爷！”苏莲周急了，“真的不能要了！这得花多少钱啊！”
“我说了算。”李川泽难得地强硬了一次，语气却放缓，“莲周，你值得穿好的。以前……是我混账，让你受委屈了。这就当是我的一点补偿，你别推辞，不然我心里过不去。”
他的话，说得苏莲周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长这么大，除了家人，还没人这么维护过她，对她这么好过。
售货员已经包好了衣服，又拿来皮鞋。
苏莲周在李川泽的坚持下，试了试鞋，大小正合适，穿在脚上，轻便又好看。
她看着玻璃里映出的、穿着新皮鞋的自己，有些恍惚。
李川泽爽快地付了钱，拎着大包小包，对苏莲周笑了笑。
“走吧，我们回去。”
苏莲周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脚步都有些发飘。
就在这时，旁边卖首饰的柜台，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尖叫声。
“啊！我的手镯！我的金手镯不见了！刚才还在手上的！”
那是个穿着时髦列宁装、烫着卷发、手上戴着明晃晃金戒指的胖女人，正焦急地在自己身上和地上摸索。
她身边站着一个穿着中山装、梳着大背头、面色严肃的中年男人，看样子是她丈夫。
“怎么回事？仔细找找！”男人沉声道。
“找了！没有！肯定是被偷了！”胖女人哭丧着脸，“那可是我娘留给我的陪嫁！老坑玻璃种的！”
“偷了？”男人眼神一厉，扫向店里不多的几个顾客，最后，目光落在了正要出门的苏莲周和李川泽身上。
尤其是苏莲周。
她穿着朴素，甚至有些寒酸，手里却拎着崭新的、印着百货商店字样的包装袋。
这对比，太扎眼了。
“站住！”男人大喝一声，几步冲到门口，拦住了去路。
“这位同志，有事吗？”李川泽皱起眉头，将苏莲周往身后护了护。
“我太太的金手镯丢了，就在刚才。”男人目光如炬，盯着苏莲周，“这位女同志，请你们等一下，我们要检查一下。”
“检查什么？”李川泽脸色沉了下来，“你是公安吗？有什么权利检查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