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刘师傅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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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拌着嘴走了。
    吴岭在这儿听他们下了好几回棋,头一次听见他们跟自己搭话。
    他走到角落,在刘师傅旁边坐下来。
    刘师傅坐在小马扎上又在擦铜钎子。
    擦了很久,棉布翻了个面继续擦。
    “刘师傅。我讲得不好的地方,你跟我说。”
    刘师傅把铜钎子别回耳朵上。
    “你讲的那个老太婆的事。”
    “嗯。”
    “她是我姑妈。”
    吴岭手里的盖碗停在半空。
    刚才在台上那句“哭了”和“二十年没听清楚鸟叫”,是他自己编的。
    刘师傅只说过前半段。
    “她走的时候我刚学出师,走了好些年了。”刘师傅的声音很轻。“我以为没人记得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坐那儿。”
    “啊?”
    “坐竹椅上,头歪过来。”
    吴岭坐上竹椅。
    “莫动。”
    铜钎子伸进来的时候,他全身绷紧了。
    凉的,三钱重的铜。
    然后开始转。
    很慢,慢到他不确定有没有在动。
    耳道里有一根极细的东西在走,不是刮,不是戳,是贴着壁滑过去的。
    他的脚尖开始晃了。
    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己松下来了。
    肩膀先松,然后脖子。
    吴岭的后背自然地靠进了竹椅里。
    他闭上眼睛,嘴巴微微张开了。
    随后,刘师傅换了鹅毛棒。
    比铜钎子更软,在耳道里轻轻扫过。
    痒,但不是真痒,是酥。
    酥到头皮发麻,酥到后脑勺。
    耳朵里的世界忽然变大了。
    他能听见灶膛里木柴的噼啪声,能听见门口风吹过门帘的声音,能听见巷子远处有人在叫卖蒸蒸糕,一长一短。
    这些声音一直都在。
    他从来没听这么清楚过。
    刘师傅把鹅毛棒轻轻抽出来。
    用棉布擦干净,码回竹席上,跟其他工具排在一起。
    “好了。”
    吴岭睁开眼,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三分钟,可能十分钟。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在竹椅上坐太久了。
    茶馆里的声音清晰得有点陌生。
    盖碗磕在桌面上的响声,炭火裂开的细响,门帘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每一个都比刚才近了。
    “刘师傅。”
    “嗯。”
    “我台上讲的那些。三钱重、不快不慢、脚尖一点一点晃。我以为我懂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其实刚才才懂。”
    “你编的是故事。我听的是真的。”
    他顿了顿。
    “你要是还想讲,明天来找我。我给你讲讲她。”
    门帘一掀,人出去了。
    巷子里鸡公车的木轮碾过石板路,吱吱响。
    这个声音他进门的时候也听见了,那会儿是背景,现在每一声都清清楚楚。
    小翠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掌柜的。”
    “嗯?”
    “你把刘师傅讲哭了。”
    “他没哭。”
    “他别过脸去了,刘师傅从来不别脸的。”
    小翠提起篮子,花还是满的,一枝没卖。
    “刘师傅人好得很。每次我卖不完花,他都买最后一枝。”
    她朝门口看了一眼。
    “他从来不讲自己的事,今天你替他讲了。”
    她提着满篮子的花走了。
    巷子里传来她卖花的吆喝声,远远的,一长一短。
    茶馆里只剩老周头。
    吴岭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老周头。”
    “嗯。”
    “刘师傅说明天给我讲讲他姑妈的事。”
    “那你就去听。听完了再讲,讲得更细些。你今天在台上,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老周头没回答。
    回到现代的时候后巷很安静。
    凌晨的风凉凉的,隔壁空调外机嗡嗡响着。
    吴岭路过后门那面墙,有些吃惊。
    壁画不对,靠后门那一片,颜色深了。
    不是深了一点,是整块都换了底色。
    街道的线条清晰了,茶馆的屋檐有了棱角,竹椅上坐着的人影从模糊变成了能分辨姿势。
    旁边还有一块。
    原本灰蒙蒙什么都看不清的,现在隐隐约约透出了颜色。
    吴岭的心跳快了。
    这段时间每次从后门回来,他都会路过这面墙。
    从来什么变化都没有。
    今天不一样了。
    他伸手想摸,停在半空。
    壁画最亮的那块边缘,还多了一个东西。
    不是原来有的。
    是一把长嘴壶的轮廓。
    弯弯的壶嘴,细长的壶身,线条很淡。
    壶嘴上还有一滴水的痕迹。
    吴岭站在墙前面,站了很久。
    耳朵里还留着刘师傅铜钎子走过的感觉,清清楚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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