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潮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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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棺材,就用他睡的那张炕席裹着。坟头很小,没有碑。现在,那个坟可能已经被水淹了——小浪底水库蓄水了,黄河涨了,德顺爷的坟在水底下。水底下,还有他家的老院子、那棵枣树、村口的老槐树、德顺爷的土坯房。都在水底下。
    “哥,我想去看看黄河。”
    “明天去。我骑车带你去。”
    “好。”
    那天晚上,河生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夏天了,虫子多了,吱吱吱的,叫得很欢。他睡不着,脑子里想着很多事情——香港回归了,亚洲金融危机好像要来了(他在火车上听人说的),明年就要毕业了,毕业以后去哪儿?船厂?研究所?海军?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要造大船。造最好的船。造中国自己的航空母舰。
    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个铜铃。铃铛凉凉的,慢慢变暖。他攥着铃铛,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大哥骑摩托车带他去看黄河。
    摩托车在柏油路上开得很快,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路两边的玉米地在晨光里绿得发亮,叶子上的露水在阳光下闪着光。远处的邙山青灰色,像一道墙。再远处,隐隐约约能看到黄河,一条金色的带子,铺在大地上。
    开了二十多分钟,到了黄河边。河生下了车,站在河滩上,看着黄河。河面很宽,水流很缓,在阳光下闪着金光。远处有一座大桥,横跨黄河,桥上跑着汽车,一辆接一辆。对岸是焦作的地界,以前要坐船过去,现在有桥了,开车十几分钟就能到。
    “这座桥是什么时候修的?”他问。
    “去年。洛阳到焦作的高速公路,经过咱们这儿。”大哥指着桥,“有了这座桥,去焦作方便多了。以前要绕道洛阳,多走一百多里。现在直走,三十里就到了。”
    河生看着那座桥,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桥,也是工程,也是人修的。修桥的人,跟造船的人,是一样的。都是在做工程,都是在改变世界。桥让天堑变通途,船让大海变通途。都是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他脱了鞋,卷起裤腿,走进水里。水是温的,不凉。脚下的沙很细,很软,踩上去很舒服。他往水里走了几步,水没过了脚踝,没过了小腿。他停下来,站在水里,看着远方。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铜铃,握在手心里。铃铛被他的体温焐热了,温温的。他把铃铛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铃铛里面,那两个字清清楚楚的:平安。
    他把铃铛贴在耳朵上,轻轻摇了摇。叮——很轻,很远。像是德顺爷在说话,像是父亲在说话,像是黄河在说话。
    “德顺爷,我回来了。”他轻声说,“我入党了。我考了第一名。香港回归了。您看见了吗?”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草的味道。河水在他脚下流着,浑黄浑黄的,不急不慢,像时间本身。
    他在水里站了很久。大哥在岸上等他,抽着烟,没有说话。太阳慢慢升高了,河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了白色。他走上河滩,穿上鞋,跟大哥一起往回走。
    走到坡顶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黄河。黄河在阳光下流着,金黄金黄的,像一条流动的路。他想,这就是他的路。从黄河边出发,走到上海,走到大海,走到更远的地方。但他不会忘记。不会忘记这条河,不会忘记这片土地,不会忘记这些人。他们在他心里,像黄河一样,永远流淌。
    在家待了十几天,河生帮着大哥干了不少活。玉米地里施肥、花生地里除草、菜园里浇水。他干得很起劲,好像要把在上海攒了一年的力气都用完。大哥说:“你别干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歇歇。”他说:“我在学校也坐着,活动活动好。”
    但他干活的时候,心里想着的不光是地里的庄稼,还有林雨燕,还有上海,还有军舰,还有未来。他想,他要把这些活干完,然后回上海,继续学习,继续努力。他要保持第一,要学好专业课,要设计出最好的船。他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要让大哥不再那么累,要让林雨燕为他骄傲。
    走之前,他去看了林雨燕。
    她在新乡,还没放假——她们学校放假晚,要到七月底。他坐了三个多小时的长途车,到新乡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直接去了河南师大,在校门口等她。
    太阳很大,晒得地上冒白烟。他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看着校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等了半个多小时,看见她出来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些。看见他,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跑过来。
    “陈河生!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
    她的脸红了。她低下头,然后抬起头,看着他。“我也想你。”
    她带他去学校外面的那个小饭馆吃饭。要了四个菜——红烧肉、糖醋排骨、酸菜鱼、蒜蓉空心菜,还有两碗米饭。红烧肉是五花肉做的,肥瘦相间,炖得烂烂的,酱油色,油汪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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