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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故国不堪回首:徐灿与拙政园(第1/2页)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它落在苏州娄门的石桥上,落在拙政园的荷花池里,落在园中那座见山楼的飞檐翘角上,也落在一个中年女子的眉心。她站在见山楼的窗前,手里捏着一卷词稿,纸已经泛黄了,边角也卷了起来,可她舍不得丢。那是她在北方时写的,写的是南方的雨,南方的花,南方的春天。那时候她在北方,想南方;如今她回到了南方,却发现自己已经不属于这里了。
她叫徐灿,字湘苹,号深明。
她是明末清初的女词人,陈之遴的妻子,拙政园的女主人。她生于吴越,嫁于名门,锦衣玉食,夫荣妻贵。可她的一生,却是一部写满了“故国”与“他乡”的离乱之书。她经历了明清易代的巨变,随丈夫在宦海中沉浮,从江南到北京,从北京到盛京,从盛京又回到江南。她走过万里路,写过千首词,到头来,只剩下一座空园,一池残荷,和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旧梦。
一、吴门烟月
明代万历四十五年(1617年),徐灿出生在苏州府吴县。
徐家是吴中的书香门第。她的父亲徐缨,字幼安,是万历四十四年的进士,官至南京兵部主事。徐缨为官清廉,性情刚直,不喜结交权贵,在官场上并不得意。可他读书极勤,家中藏书万卷,对子女的教育也极为重视。
徐灿是家中长女,自小便显出过人的聪慧。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诵《女诫》,七岁便能作诗。徐缨对这个女儿宠爱有加,亲自教她读书,从《四书》《五经》到《楚辞》《史记》,无所不教。徐灿读书极快,过目成诵,记忆力惊人。父亲讲过的内容,她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父亲没讲过的内容,她自己翻阅也能读懂七八分。
十岁那年,她写了一首《春日偶成》:
“春来春去几时回,花落花开又一回。
独坐小窗无一事,闲看燕子教雏飞。”
徐缨读了这首诗,沉默了很久,然后对妻子说:“这个女儿,将来必成大器。可惜是个女子,若是男儿,我徐家何愁不兴?”
徐母叹了口气,说:“女子有才,未必是福。”
徐缨没有反驳,可他知道,女儿的那首诗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福”或“祸”能衡量的。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敏感,一种对美的感知,一种对世界的深情。这些东西,不会因为她是女子就消失,也不会因为“未必是福”就变得不值得。
徐灿十五岁那年,嫁给了海宁陈家的长子陈之遴。
陈家是海宁的名门望族,世代簪缨,科第不绝。陈之遴的父亲陈祖苞,官至蓟辽总督,权倾一时。陈之遴本人也才华出众,崇祯十年(1637年)考中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前途无量。
这门亲事是两家父母早就定下的,门当户对,才貌双全,在旁人看来是天作之合。徐灿出嫁那天,苏州城里下着小雨。她坐在花轿里,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看到雨中的苏州城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她忽然有些舍不得——不是舍不得家,而是舍不得这座城,舍不得城里的桥,城里的水,城里的雨。
她想,嫁了人之后,还能不能像从前一样,在雨中散步,在窗前看花,在灯下写诗?
花轿颠颠簸簸地走了两天,到了海宁。陈家的宅子很大,比徐家大得多。陈之遴在门口迎接她,穿着大红的新郎服,生得面如冠玉,风度翩翩。他接过她的手,轻轻地说了一句:“终于等到你了。”
徐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很亮,像海宁城外钱塘江的潮水,汹涌而深情。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跟着他走进了陈家的大门。
婚后的日子,是徐灿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陈之遴不仅相貌堂堂,而且才华横溢,诗文书画无一不精。他喜欢读书,喜欢收藏字画,喜欢和妻子一起谈诗论词。每当夜深人静,两人便在书房里相对而坐,一盏灯,两杯茶,你说你的见解,我说我的看法,有时候争论不休,有时候相视而笑。
徐灿在《拙政园诗馀》中记录过这段生活:
“忆昔与君初嫁时,画眉窗下两依依。
灯前细语无人见,只有梅花和月知。”
“灯前细语无人见”——那些私密的话语,那些只属于两个人的温柔,连月亮和梅花都成了见证。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持续到白头,持续到来世。
可她没有等到白头。
二、家国两难
崇祯十七年(1644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皇帝自缢煤山。同年,清军入关,定鼎中原。
消息传到海宁时,徐灿正在院子里赏花。那是一株牡丹,开得正盛,花瓣层层叠叠的,像一团紫色的云。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说:“夫人,大事不好了!京城破了,皇上驾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