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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风时间的阳光,在连续多日的阴雨后显得格外奢侈。
上午九点,灰白色的云层终于裂开几道缝隙,金色的光柱斜斜地刺下来,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放风场上,女囚们像往常一样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蹲在墙角晒太阳,有人用粉笔在地上画格子跳房子,有人交换着从食堂偷偷藏下来的半块馒头或几粒花生。
但今天的空气里,有一种不同寻常的凝重。
小雪花死了——这个消息昨天已经传遍了整个监狱。不是通过正式通知,是通过女囚们之间低声的交谈、眼神的交流、沉默的叹息。那个总是蹲在洗衣房角落分拣衣物、总是把省下的糖分给别人、总是在墙上画花的小女孩,没了。
她的尸体还在医务室的冰柜里,蜷缩在那个狭窄、冰冷、结满霜的空间里,像一件等待处理的过期物品。
苏凌云站在放风场中央那截废弃的水泥管旁,看着周围的人群。
她的手里握着一小块磨尖的白色石子——那是小雪花生前最喜欢玩的,她说这石头像月亮。何秀莲和林小火站在她身边,三人形成一个沉默的三角。肌肉玲在不远处的围墙边靠墙站着,双手抱胸,眼睛扫视着全场。韩老师坐在图书室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看。沈冰在放风场边缘慢慢踱步,像在散步,但眼神锐利。
时间指向九点十五分。
苏凌云深吸一口气,抬脚,踩上了那截水泥管。
这个动作立刻引起了注意。
在监狱里,站上高处——哪怕只是半米高的水泥管——都是一种“突出自我”的行为,是不被鼓励的。放风场边缘岗楼上的哨兵立刻把望远镜转了过来,巡逻的狱警也停住脚步,手按在警棍上。
但苏凌云没有下来。
她站在水泥管上,转过身,面向整个放风场。
阳光从她身后斜射过来,给她瘦削的身影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因为连日疲惫而深陷、却异常明亮的眼睛。
“姐妹们。”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放风场里,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
“我有一个故事,想说给大家听。”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她,眼神里有好奇,有警惕,有茫然,也有期待。
“故事的主角叫赵雨,编号0376,但我们都叫她小雪花。”苏凌云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她今年十五岁,但看起来只有十二岁。她智力有点问题,学东西很慢,但很认真。她喜欢画花,喜欢把省下的糖分给别人,喜欢问‘姐姐,我什么时候能出去看看山那边的杜鹃花’。”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
“12天前,她开始咳嗽。我们带她去医务室,医生说,感冒,多喝水。五天后,她咳血了,烧到40度,呼吸困难。我们再去,医生说,病毒性感冒都这样,病程一周。昨天凌晨,她死了。死因是急性重症肺炎,呼吸衰竭。”
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她死的时候,身边只有我们三个人。我们求狱警,求医生,求监控摄像头后面的人——救救她,她才十五岁。但没有人来。直到她呼吸停止,身体变冷,才有人来,说要‘按规定处理’。”
苏凌云的音调依然平稳,但握着石子的手在微微颤抖。
“现在,她的尸体躺在医务室那个放药品的冰柜里,蜷缩着,因为冰柜太小,放不直。狱方说,今天下午就要拉去火化,骨灰不知道撒在哪里——因为她没家属,没人认领。”
她停下来,看着全场。
放风场上的女囚们,有人低下头,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握紧了拳头。
“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苏凌云提高了声音,“小雪花为什么会在这里?她犯了什么罪?”
没有人回答。
“她只是反抗了恶人——那个肆意侵犯她的继父。”
“我想再问一个问题:她为什么会死?”
依然沉默。
“因为医务室的医生说她只是感冒。因为监狱的药房里没有儿童用药。因为转诊需要层层审批,而审批的人认为,一个小囚犯的命,不值得动用那么多资源。”
苏凌云从水泥管上跳下来,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人群中央。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要控诉谁——在这个地方,控诉没有用。我也不是要煽动什么——我们谁都出不去。”
她举起手里那块白色石子。
“我只是想请求大家一件事:用一天不吃午饭,换一个给她说再见的机会。”
请求,不是要求。
这个用词很微妙。
“我们在这里服刑,但我们还是人。我们有感情,有记忆,会心疼,会愤怒。今天死的是小雪花,明天可能是你,是我,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