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biquge432.com)更新快,无弹窗!
翌日清晨,辛缜起了个大早。
他换上一身簇新的官服,对着铜镜仔细整了整衣冠。
镜中的少年面庞尚显青涩,但眉宇间已隐隐有了几分沉稳之气。
他深吸一口气,将昨夜拟好的那叠文书仔细收进袖中,推门而出。
庆州经略府的议事厅在衙门东侧,是一间宽敞的堂屋,正中摆着一张长条桌案,两侧各列数把椅子。
平日里,这里便是范仲淹召集幕僚议事之所。
辛缜到的时候,厅中尚空无一人。
他并未坐在主位上,而是在左手第一个位置坐下,将文书一一取出,在面前摊开,静静等待。
陆陆续续地,幕僚们到了。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正是经略府首席幕僚周明。
他在范仲淹幕中已有五年,跟着范仲淹走南闯北,经手过无数军务民政,是府中资历最深丶影响力最大的人物。
他瞥了辛缜一眼,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便在自己惯常的位置上坐下,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着浮叶。
接着进来的是掌书记赵庸,三十出头,面白无须,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透着精明。
他看到辛缜坐在左手第一的位置上,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在对面落座。
然后是勾当公事钱惟忠丶管勾文字孙简丶准备差遣李复礼……七八个人陆续到齐,各自坐下。
厅中很快便坐满了人,却安静得出奇。
没有人主动说话。
有人低头喝茶,有人翻看着手中的文书,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偶尔有人抬眼看看辛缜,目光中带着好奇丶审视,或者难以察觉的轻蔑。
辛缜坐在那里,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心中明白,这些人,没有一个把他当回事。
他不过是个从八品的主簿,来庆州也没有多少时日,年纪还不到他们中大多数人的一半,如今却要主持盐钞法这样的大事,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仗着范仲淹的偏爱罢了。
辛缜没有急于开口。
他端起茶盏,也喝了口茶,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沉默持续了很久。
周明心中暗暗纳罕,作为范仲淹的心腹幕僚,他平日里与辛缜算是碰过几次,只是觉得这个少年进退有度,应该是个不错的少年郎。
但听范仲淹说过,这辛缜才十五六岁的年纪,他心里想着,就算是在厉害,也就是个少年郎而已,没想到竟是这般沉得住气!
要知道,在场这麽多人,众人都盯着你,等着你说话,但你就是保持沉默,还敢拿着眼睛与众人对视……
这份静气,别说一个少年郎,就是一些内心修养不够的官员都未必能有!
思及至此,周明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掌书记赵庸。
赵庸立即会意,放下茶盏,淡淡地开口道:「辛主簿,今日召集我等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那种客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就像一个长辈在问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辛缜微微一笑,道:「赵书记客气了,今日请诸位来,是为盐钞法一事。
老师将此事交予在下主持,在下年轻识浅,有许多地方需要仰仗诸位。
故而想先听听诸位的高见,看看这盐钞法在庆州一路,该如何推行。」
他说得谦逊,姿态也放得很低。
赵庸听完,轻轻「哦」了一声,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道:「盐钞法啊……这事儿,夏经略那边已经准了,朝廷也下了旨意。
说起来,辛主簿在其中出了大力,我们都听说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道:「不过……」
他放下茶盏,看着辛缜,目光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道:「辛主簿,老夫在幕中多年,经手过不少筹粮的事。
说句实在话,这盐钞法听起来是不错,可真正做起来,怕是没那麽容易。
那些商人,不见兔子不撒鹰。
你让他们先出粮换盐钞,等横山打下来再去池子里领盐……呵呵,此事怕是难成。」
辛缜点点头道:「哦?怎麽说?此事虽说是小子提出,但朝廷丶老师丶夏相公丶韩经略等全都同意的,应该不至于不靠谱吧?」
周明眼睛微微一眯,有些惊讶看着辛缜,这小子说话埋坑呢。
这话可不能随便乱接。
赵庸正在沉吟,旁边的管勾文字孙简却是呵呵一笑道:「有什麽不好理解的,那些商人肯定要担心,万一横山打不下来呢丶万一拖个三年五载呢?
他们的粮可是实打实地交出去了,换回来的却是一张不知道什麽时候能兑现的纸!
这能不能打下盐州不好说,但想要让这些盐商相信咱们可以打下盐州,此事却是千难万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