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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道:「这不像牢饭。」
冯坚垂首:「是相府送来的,说是故人所赠,未留名姓。」
秦嵩?
赵烈一怔,旋即冷笑:「黄鼠狼给鸡拜年。」
片刻后。
赵烈最终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送入口中。
肉炖得酥烂,滋味醇厚,确是上品。
「也算有心,刘兄弟,坐下陪我喝两杯。」
一杯酒下肚,辣意直冲咽喉,却觉痛快。
冯坚迟疑片刻,盘腿坐下,斟了两杯酒。
两人对饮三杯,赵烈忽道:「刘兄弟,赵某有一事相托。」
「赵将军请讲。」
「我死后,若有人来祭拜,请将这枚玉佩交予他。
来人当是少年,姓杨名真,若其不来便算了。」
赵烈从怀中取出那枚「忠烈报国」道玉佩。
冯坚接过玉佩,郑重收好:「小人记下了。」
赵烈又饮一杯,望向牢窗。
窗外一弯残月高悬,清冷孤寂。
「刘兄弟,你说人死之后,是否能转世轮回?」赵烈忽然问道。
冯坚挠头:「这……小人不知。但听老人说,忠烈之士,死后当为英灵,护佑山河。」
「英灵?若真能护佑山河,我燕国何至于此?」
赵烈笑了,笑得很是悲凉。
他不再言语,只是默默饮酒。
一壶酒尽,冯坚收拾碗筷,躬身退去。
行至门口,他忽然转身,深深一揖:「赵将军保重!」
赵烈摆摆手,闭目不语。
待牢门关上,他才轻叹一声,低吟道: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这是当年杨破军最爱的词句,如今,他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相府书房内。
秦嵩独坐灯下,面前摊开一卷代阅的奏摺,却半晌未动笔。
候卿躬身立在门外,不敢打扰。
良久,秦嵩开口:「酒菜送去了?」
「送去了,赵烈不但收下,还吃了!」候卿答道。
「吃了就好,总归相识一场。」秦嵩轻叹一声。
他提笔欲批奏摺,手却悬在半空。脑海中浮现多年前一幕。
那时他刚入京师,任刑裁司主事。赵烈还是边军小校,因军功入京受赏。
朝宴上,少年将军意气风发,与同袍高歌: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歌声豪迈,震梁绕柱。
当时的秦嵩,也曾热血澎湃,暗中击节。
可惜,岁月如刀,削去了棱角,也磨灭了初心。
「候卿。你说本相……是不是错了?」秦嵩忽然道。
候卿浑身一颤,扑通跪地:「相爷何出此言!
相爷所为皆为燕国,为黎明百姓!」
「为燕国?为百姓?或许吧。但赵烈,才是真为燕国,真为百姓。」
秦嵩笑得格外苦涩。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
夜空沉沉,无星无月。
「明日行刑,你代本相去送送。备口上好棺木,寻处清净墓地。
莫要让他曝尸街头。」秦嵩背对候卿,声音低沉。
「是……」
候卿声音哽咽。
秦嵩挥手,候卿躬身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秦嵩从暗格中取出那幅山水图,缓缓展开。
「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
三日后。
刑场。
天未亮,刑场已被层层甲士围住。
围观百姓被拦在百步之外,人头攒动,却鸦雀无声。
赵烈被押上刑台。
换了身乾净的白布囚衣,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仿佛不是赴死,而是去赴一场久违的宴席。
监斩官是周延儒。
他坐在高台上,面色惨白如纸,手中斩令似有千钧重。
辰时三刻,日上三竿。
周延儒颤抖着举起斩令,却迟迟不敢扔下。
他看向台下。
秦嵩的兽车停在街角,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
「周大人,时辰到了。」
赵烈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周延儒浑身一抖,闭上眼睛发令:「斩!」
刽子手举起鬼头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刺眼寒光。
赵烈抬头,看向北方。
那是青石城,边关的方向,是他守了三十年的方向。
他嘴唇微动,颤声道:「大燕,我的故土,永别了!」
刀落。
血溅三尺。
一代边城将军赵烈,就此陨落。
身为凡人将军的筑基大修,终究逃不过世俗忠君报主的精神枷锁,主动放弃了生的希望。
不为长生大道,只为凡俗万家灯火。
人群中,冯坚死死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怀中揣着那枚「忠烈报国」的玉佩,浑身颤抖。
不少远远围观的凡人老幼妇孺,皆留下无声的眼泪。
滚落的是赵烈的头颅,断掉的是燕国凡人脊梁......
街角兽车内,秦嵩透过车帘缝隙,看着那滚落的头颅。
他面无表情,可袍袖下的手,指甲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淋漓。
车厢内,美姬小心翼翼递上酒。
秦嵩接过,一饮而尽。
酒很烈,辣得他咳嗽起来,咳出眼泪都。
「相爷……」候卿跪在一旁,声音哽咽。
秦嵩摆摆手,许久才缓过来。他靠回椅背,闭目,轻声道:「回府吧。这燕京……太冷了。」
兽车缓缓驶离刑场,驶入繁华街市。
沿途百姓纷纷避让,敬畏地低着头。
可秦嵩知道,那低下的头颅里,藏着怎样的憎恨与鄙夷。
他忽然想起昨日那个老乞丐的话:
「大人心中有愧?」
是啊,的确有愧。
愧对二十三岁时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愧对父亲临终时「忠君报主」的嘱托;
愧对妹妹在宫中担惊受怕的每一天;
愧对赵烈,愧对边关那些还在流血牺牲的将士,愧对这燕国千千万万的百姓。
这愧疚,将如跗骨之蛆,将伴他馀生,直至坟墓。
车轮辘辘驶向相府,驶向那个金碧辉煌的牢笼。
秦嵩睁开眼,从怀中取出一块帕子。
里面包着一小块从赵烈牢饭里留下的红烧肉。
他看着那块早已冷透的肉,许久才放入口中,慢慢咀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