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填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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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地变成废墟,什么表情都没有。
    悠斗走在街上,去医帐帮忙。三郎还在那儿,还在照顾那些伤员,还在用那些越来越少的东西,救那些越来越多的人。
    “悠斗!”
    三郎看见他,朝他招了招手。悠斗走过去,看见他身边躺着一个年轻人——比他们大几岁,浑身是血,眼睛半闭着。
    “帮忙按住他。”
    悠斗蹲下来,按住那人的肩膀。三郎开始处理伤口——那是一道很深的刀伤,从肩膀一直划到腰,皮肉翻着,能看见里面的骨头。
    那人一直在喊,喊什么听不清。后来不喊了,只是喘,大口大口地喘。
    “好了,”三郎擦了擦汗,“能活了。”
    悠斗松开手,看着那个人。那人的眼睛还闭着,但呼吸平稳了一些。
    “三郎。”
    “嗯?”
    “你说,这些人,为什么要打仗?”
    三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瘦削的脸上,看起来有些苦。
    “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不打仗,我就不用在这儿救人了。”
    悠斗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医帐里躺满了人。有的能动,有的不能动。有的在喊,有的在喘。有的——可能活不过今晚。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能活。那就够了。”
    现在,他只想让这些人,都能活。
    七
    三月二十五,大野治房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跪在门外,而是直接走进了淀殿的房间。
    悠斗正在屋里收拾东西,看见他进来,赶紧退到角落。
    “淀殿。”
    大野治房跪下来,低着头,声音很沉。
    “德川那边,又派人来了。”
    淀殿坐在窗边,没有回头。
    “说什么?”
    “说……”大野治房顿了顿,“说三之丸拆完之后,请淀殿和秀赖殿下,搬到城外去住。”
    屋里一片寂静。
    悠斗站在角落里,连呼吸都忘了。
    淀殿没有说话。
    大野治房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良久,淀殿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短,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冷。
    “搬到城外,”她重复了一遍,“搬到哪儿?”
    “大野……大野大人没说。”
    淀殿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大野治房。
    “大野大人,你跟了我二十三年。这二十三年,我有没有亏待过你?”
    大野治房猛地抬起头:“淀殿!臣绝无二心!”
    淀殿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知道,”她说,“你起来吧。”
    大野治房站起来,站在那儿,眼眶通红。
    淀殿走回窗边,继续看着窗外。
    “去回德川家康,”她说,“就说我答应。”
    大野治房愣住了。
    “淀殿!”
    “答应,”淀殿打断他,“都答应。拆城,搬家,什么都答应。”
    大野治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淀殿没有回头。
    “去吧。”
    大野治房跪下来,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来,退了出去。
    悠斗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淀殿忽然开口了。
    “青木。”
    悠斗走过去,在她身边跪下。
    淀殿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答应吗?”
    悠斗摇了摇头。
    淀殿没有看他,继续看着窗外。
    “因为不答应,秀赖会死。答应了,也许还能活。”
    她顿了顿。
    “我这一辈子,什么都没为自己活过。年轻的时候,为了秀吉活。秀吉死了,为了秀赖活。现在——”
    她没有说下去。
    悠斗跪在她身边,看着她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泪。
    但比哭还让人难受。
    八
    三月二十八,三之丸的城墙拆完了。
    大坂城变成了一座没有城墙的城。天守阁孤零零地立在那儿,像一根巨大的柱子,戳在废墟中间。
    城外,德川军的营地一片欢腾。士兵们在喝酒,在唱歌,在庆祝。
    直政没有去喝。
    他一个人站在土垒上,看着那座没有城墙的城。
    那座城,他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是去年十一月。那时候,城墙上飘着旗帜,天守阁在夕阳下闪着金光,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现在——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直政。”
    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直政回头,看见信纲站在不远处。
    “跟我来。”
    直政跟着他,走进中军大帐。
    大帐里只有一个人。
    德川家康。
    他坐在上首,捻着念珠,闭着眼睛。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睛,看着直政。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惊人。
    “松平信纲的儿子?”
    直政跪下来,低着头。
    “是。”
    家康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些天,看见什么了?”
    直政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看见……城被拆了。”
    家康点了点头。
    “还有呢?”
    直政不知道该说什么。
    家康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记住,”他说,“城可以拆,人可以杀,但人心拆不了,杀不完。”
    他顿了顿。
    “这座城没了,还有别的城。这场仗打完了,还有别的仗。你们这些年轻人——”
    他闭上眼睛。
    “慢慢打吧。”
    直政跪在那里,看着那张苍老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高兴,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
    只有累。
    一种很深的,很重的,像压了几十年的累。
    九
    那天夜里,悠斗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家了。院子里的老树长满了叶子,绿油油的,风一吹就哗哗响。他娘站在廊下,端着一碗年糕汤,冲他笑。他爹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卷发黄的纸,也在笑。
    他走过去。
    这一次,他走到了。
    他接过那碗汤,喝了一口。温的,甜的,红豆馅的。
    “娘——”
    他抬起头。
    他娘还在。他爹还在。那棵老树还在。
    他们都看着他,都在笑。
    “悠斗,”他娘说,“该回家了。”
    悠斗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黑暗。窗外的月光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白。
    他躺在那儿,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鼓。
    回家。
    他想回家。
    可是——
    家,还在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座城,已经不是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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