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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1章肝肠寸断(第1/2页)
人群炸开了锅,沸反盈天。
“征用了?那咱们住哪儿去?”
“七日内迁出?天爷,这不是要了咱们的命么!”
“免三年赋税?地都没了,免赋税顶个鸟用啊!”
“我的屋!我爹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屋,住了三十年,说拆就拆?”
“矿矿矿!有了这矿三天两头的出事!还让不让人活了!”
哭嚎声,咒骂声,质问声搅作一团,好似捅破了的马蜂窝,嗡嗡营营直往人脑门里钻。
妇人们搂紧了怀里的娃,眼泪扑簌簌就滚了下来。
汉子们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虬结,可抬眼瞅见石阶上那十几柄明晃晃的腰刀,谁也不敢往前多挪半步。
石村长佝偻着身子立在师爷旁侧,嘴唇哆嗦了半晌,想言语些甚么,可张了几回嘴,喉头干涩,终是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他那张老脸涨得紫红,喉结上下滚动,末了只是深深埋下了头,脊梁骨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
就在这片慌乱之中,人群后头挤进来一个年轻后生。
他手里还拎着半捆没理完的草绳,像是刚从田埂上撒腿跑来的,胸膛起伏,喘着粗气,额头上沁满了汗珠子。
是刘大金,
“姐!”
他挤到刘大红身侧,压着嗓子唤了一声,
“姐,怎地了?我在地里听见铜锣响就紧赶着跑来,啥叫征用?啥叫迁出?”
刘大红回头瞧见他,脸色愈发灰败。
她伸手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将他往自己身边拽了拽,声气压得低低的,里头裹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焦灼与惶然,
“大金,你来得正好,官家说要开矿,咱们黑石沟全得搬,七日内就得搬空!”
刘大金闻言,直接懵了,
什么叫一句话就让他们整个村子搬空?!
“搬...搬去哪儿?”
“说是邻近村子会安置。”
刘大红说这话时,声音虚飘飘的,连她自己个儿也不信。
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汉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滚烫的石板地上。
“青天大老爷开恩呐!咱们祖祖辈辈在这沟里生息,田在这儿,祖坟也在这儿,搬走了叫咱们靠啥活命啊!
求求您老,行行好,跟知府大人美言几句,别叫我们搬走成不成啊?”
他这一跪,好似推倒了头一张骨牌。
扑通,扑通,扑通,
接连又有七八个老人跪下了,有男有女,俱是鬓发苍苍,膝盖砸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求大老爷开恩!”
“咱们不要免赋税,咱们就要这块祖传的地!”
“我儿就埋在村后山坳里,我走了,清明寒食谁给他烧纸添土?”
哭声愈来愈响,愈来愈多的人跟着跪了下去。
那些年轻力壮的汉子虽未屈膝,眼眶却也红了,紧捏着拳头,喘息粗重。
刘大金僵立在那儿,腿肚子有些发软。
那师爷微微蹙了蹙眉,黄绫文书重新卷妥,收入袖中,随即抬起一只手,轻轻摆了摆。
“肃静。”
声音不高,可那语调里的寒意,比三九天的白毛风更砭人肌骨。
无人理会。
哭嚎哀求声依旧持续,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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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爷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他侧过脸,朝石阶上那些皂衣衙役略一颔首。
“噌啷~!”
十几柄腰刀同时出鞘,明晃晃的刀身在烈日下反射出刺眼的寒光,齐刷刷指向人群。
刀锋折射的光斑在村民脸上跳跃游移,宛如毒蛇吐信。
“知府大人有令,”
师爷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丝倦怠的慵懒,
“凡阻挠国事者,以抗旨论处,格~杀~勿论!”
霎时间,鸦雀无声。
连呜咽都死死憋回了喉咙里。
跪在地上的老人们僵住了,张着嘴,老泪纵横,可声音像是被人扼住了脖颈,戛然而止。
抱着娃的妇人将孩子的脸紧紧按在自己怀里,捂住孩子的嘴,生怕漏出一丝哭音。
汉子们咬紧了牙关,腮帮子绷得铁硬,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身躯却纹丝不敢动。
那些腰刀太近了,近得能看清刀刃上冷冽的锻纹,近得能感受到那股子透骨的森寒。
师爷见人群终于寂然,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复又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抖开,上面密麻麻写满了字,盖着几方鲜红的官印。
“本师爷再念一遍,尔等听真了。”
他的声量略提了提,此番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肃然,
“黑石沟全境,东至鹰嘴崖,西至响水涧,南至老松岭,北至猫猫头山,方圆十五里,悉数划为官矿用地。”
“现有住户,计四十三户,丁口二百一十七人,限七月初六之前,悉数迁出。”
“迁出之后,由下河村、清水村、杏花村、石桥村四村分接收容,具体安置事宜,由各村里正与村长协同办理。”
“朝廷体恤,免去各户三年钱粮赋税,此乃浩荡皇恩,尔等当感念天恩,速速搬迁,莫要自误。”
他将纸重新卷好,纳入袖中,目光扫视一圈。
“可听明白了?”
无人应声。
几十双眼睛直愣愣地望着他,有的汪着泪,有的含着恨,有的空茫茫的,如同枯井。
师爷也不以为意,转过身,朝石阶上的衙役挥了挥手。
腰刀纷纷还鞘,发出一片整齐的“咔嗒”声,像是什么机关被合上了。
“石村长,”
师爷朝一旁瑟缩不已的石村长招了招手,
“这几日你需好生督促,七日后本师爷再来查验,若有拖延不迁者...”
他目光再次掠过人群,嘴角极细微地向上勾了一下,那笑意比刀锋更冷,
“你当知晓后果。”
石村长的腰弯得几乎要对折,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是...是,小老儿明白,明白...”
师爷不再多言,领着那十几名衙役,穿过木然的人群,朝村外行去。
皂衣身影在炽烈的日头下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那条黄土路的尽头。
人群依旧僵立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是谁先泄出了一丝呜咽。
那哭声起初极细微,像是压抑了许久终于溃堤,呜呜咽咽,断断续续。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哭声连成了一片,在祠堂前的空地上弥漫开来,混杂着树上知了声嘶力竭的嘶鸣,听得人肝肠寸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