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此乃天意,非战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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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盐价几何?他也不知道。
    各县隐田有多少?更不知道。
    这些事情,他的幕僚知道一些,他的州县佐吏知道一些,但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一个精确的数目。
    因为不需要精确。
    岭南的规矩跟天下所有藩镇一样。
    上面定个大数,下面层层加码,到了黎庶头上翻几番,全凭胥吏一张嘴。
    而刘靖呢?
    他把这些数目印在报纸上,贴在衙门口,刻在石碑上。
    谁都看得见,谁也做不了手脚。
    一个能把报纸当武器用的人。
    一个把田赋精确到“几分几厘”的人。
    这两者之间的差距,不是兵多兵少能弥补的。
    那方“天策上将”的私印,如今还锁在暗匣里。
    刘隐忽然觉得可笑。
    可笑得很。
    ……
    刘龚是第四天回来的。
    他没有骑马,徒步走进了节度使府的节堂。
    甲胄早就丢光了,身上穿着一件不知从哪个溃卒身上扒下来的缺胯衫,沾满了泥浆和干涸的血渍。
    左臂吊在胸前,用一根脏兮兮的麻布条缠着。
    那是在连山峡谷里被碎石崩伤的,骨头没断,但皮肉翻卷得厉害,一路上没有药石,已经开始发臭。
    刘龚在节堂门槛外面站住了脚。
    他看见了兄长。
    刘隐坐在正堂的紫檀靠背椅上,手边搁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
    脸上没有怒色,也没有失望,只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解释不清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暴怒更让刘龚害怕。
    “阿兄。”
    刘龚的嗓子又干又哑。
    他抬手想行叉手礼,扯动了左臂的伤口,痛得牙关一紧,额角沁出冷汗。
    他没有辩解。
    没有推诿张佶如何狡诈、峡谷地形如何险恶、前锋如何冒进。
    这些话他在回来的路上想了一千遍,到了这扇门前,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只是单膝跪了下去。
    额头触地。
    “末将……丧师辱国,请阿兄治罪。”
    堂内安静了很久。
    久到刘龚的膝盖开始发麻,久到他能听见屋檐下有一只不知名的虫子在叫。
    刘隐的目光落在了弟弟的左臂上。
    那根缠着伤口的麻布条已经变成了灰褐色,边缘发黑发硬,那是血和脓液干涸后留下的颜色。
    伤口的臭味从三步之外就能闻到。
    刘隐没有皱眉。
    也没有露出心疼的神色。
    他见过太多伤口了。
    战场上被砍断手脚的、被流矢穿透肚肠的、被烈火烧得面目全非的,他全见过。
    弟弟这点伤,比起那些,不算什么。
    他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刘龚的鬓角多了一缕白发。
    半个月前出征的时候,还没有。
    过了许久,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松开了扶手,搭在了弟弟的肩膀上。
    “起来。”
    刘隐的声音很轻。
    刘龚抬起头。
    他看见兄长的眼睛里没有责怪,甚至没有惋惜。
    只有一种倦意。
    “此乃天意。”
    刘隐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里听不出悲喜。
    “非战之罪。”
    他顿了一顿。
    “你伤得不轻。回去好好看看,换副干净中衣,睡一觉。旁的事,往后再说。”
    刘龚张了张嘴,喉头滚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然后撑着地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退了出去。
    刘隐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后面,良久没有动弹。
    此乃天意。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安慰弟弟,还是在说服自己。
    ……
    彬县城外。
    虔州军大营。
    同一天的傍晚,张佶大破刘龚的消息,也传到了这里。
    送信的是一骑跑死了半条命的探马。
    信使翻身下马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打摆子,嗓子眼里冒着血腥味。
    “张佶……大破岭南军两万……刘龚只身逃回广州……张佶留兵守桂阳,主力已折返北上……”
    信使把这几句话断断续续地说完,整个人便软在了地上。
    中军牙帐里,三个人面面相觑。
    坐在主位上的是卢光睦。
    虔州刺史卢光稠的胞弟,此次领兵出彬州的主将。
    两万岭南军,没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南面再没有任何力量能牵制张佶。
    张佶腾出了手,下一步必然挥师北上。
    而他卢光睦,带着这虔州兵,围着一座只有三千守军的彬县,打了大半个月,愣是没打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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