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新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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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是团圆了。
    崔莺莺笑着起身,一把拉住有些拘谨的妙夙,将她按在身侧的锦墩上。
    “妙夙妹妹快坐!去岁请你,你只说工坊初建离不开人,要在山里守着炉子。”
    “今年火药大成,夫君说了,你是歙州的首功之臣!”
    “若再不来吃这顿团圆饭,岂不是显得我们刘家薄待了功臣?到了这儿便是一家人,莫要生分了。”
    妙夙听了这话,想起去岁百般推脱的样子,再看如今这一屋子的温情,鼻头微微一酸,脸上飞起两朵红云,低声应道:“谢姐姐体恤。”
    崔莺莺笑着招呼,亲自给妙夙斟了一杯酒。她的目光落在妙夙那双略显粗糙的手上,指尖微黄,那是长期接触硫磺的痕迹。
    崔莺莺眼中闪过一丝心疼,转头对侍女低语了几句。
    不多时,侍女捧来一只精致的白玉圆盒。
    “妙夙妹妹。”
    崔莺莺拉过妙夙的手,亲自挑了一点乳白色的膏脂,细细地涂在她手背上。
    “这是我让府里用羊脂、蜂蜜和茉莉花调的‘玉容膏’,最是润肤。”
    “你在山里替夫君操持大事,那是泼天的功劳。”
    “但咱们女儿家,也得疼惜自个儿。”
    妙夙感受着手背上的温热,看着这位出身高贵的崔氏嫡女如此折节下交,心中那点因身份差异而产生的隔阂,瞬间烟消云散。
    “谢……谢姐姐。”
    一旁的刘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暗赞。
    什么是主母?
    这才是主母。
    能容人,能识人,能替丈夫把这后院乃至前朝的人心,缝得密不透风。
    酒过三巡,侍女端上了专门辟疫气的屠苏酒。
    “按照老规矩,少者得岁,先饮。”
    崔莺莺笑着拿筷子沾了一点酒液,点在小桃儿的嘴唇上。
    小家伙被辣得直皱眉,惹得众人一阵欢笑。
    接着是妙夙、钱卿卿、崔蓉蓉、崔莺莺,最后酒杯才传到刘靖手中。
    刘靖看着杯中酒,苦笑一声:“你们是得岁,我却是失岁,又老了一年。”
    说罢,一饮而尽。
    崔蓉蓉却似笑非笑地瞥了刘靖一眼,状似无意地说道。
    “夫君,这大过年的,怎地没见林家姐姐?听说林家郎去了抚州上任,留她一人在进奏院那冷清地界,孤身只影,着实令人垂怜。”
    “那进奏院里全是些舞文弄墨的汉子,她一介女流,除夕良辰还得在那案牍劳形……”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微微一滞。
    崔莺莺嗔怪地看了姐姐一眼,却也没阻止,显然心里也是有些想法的。
    毕竟林婉的身份特殊,既是前嫂子,又是刘靖的得力干将。
    这关系,微妙得很。
    刘靖夹菜的手微微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
    “进奏院事务繁忙,那是机要之地,不好随意走动。”
    “她性子要强,随她吧。况且,这时候请她来,才是让她难做。”
    崔蓉蓉轻哼一声,也不拆穿,低头逗弄起小桃儿来,嘴里嘟囔着:“也就是夫君心狠……换了旁人,早就……”
    饭后,守岁。
    妙夙献宝似的让人搬来几个粗大的竹筒,这是她受刘靖点拨,用火药余料研制的“火树”。
    “大家都退后些,小心火星。”
    妙夙亲自拿着火折子,点燃了引信。
    “嗤——”
    引信燃尽,并没有后世那种尖啸升空的礼花,而是伴随着“砰”的一声闷响,一团赤红色的火焰从竹筒口喷涌而出,高达丈许!
    紧接着,铁屑与炭粉在高温下炸裂,化作无数金银色的火星,向四周喷溅洒落,宛如一棵燃烧的柳树,将庭院映照得如同白昼。
    “哇!火树开花了!”
    小桃儿拍着手又蹦又跳,兴奋得小脸通红。
    崔莺莺几女也看得目眩神迷,这等奇景,远比单纯的爆竹要震撼得多。
    唯独妙夙,她没有看那绚烂的火光,而是死死盯着火焰的根部,眉头微蹙,嘴里喃喃自语。
    “加了镁粉果然更亮,只是这红光还不够纯,下次得再加点铜绿试试……”
    刘靖站在一旁,听到了这句低语,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烟花散尽,夜色重归寂静。
    刘靖披着大氅走出暖阁,想透透气。
    刚转过回廊,就见角落的阴影里,一个高大的汉子正蹲在地上。
    是柴根儿。
    他没去前院喝酒吃肉,而是独自守在这后院的门口。
    面前摆着两个粗瓷碗,一碗满着,一碗空着。
    他正低着头,对着那碗满酒絮絮叨叨:“牛尾儿,过年了。”
    “主公给了赏钱,够你儿子读一辈子书了……”
    “你喝吧……”
    刘靖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眼角有些湿润。
    刘靖微微叹了口气,白气在寒夜中迅速消散。
    这是他穿越后过的第四个年节。
    四年。
    一千四百多个日夜,从最初那个在死人堆里扒衣服穿、为了半个馊馒头都要跟野狗抢食的流民,到如今身着紫袍、坐拥江南四州、一言可决万人生死的一方诸侯。
    这中间的跨度太大,大到有时候午夜梦回,他都会分不清哪边是梦,哪边是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只握过笔杆子和鼠标,如今却布满了握刀留下的老茧,洗不净的血腥气。
    这乱世就像个巨大的磨盘,硬生生把一个现代人的软弱和天真碾碎,重塑成一副铁石心肠。
    哪怕如今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他也时刻不敢闭眼。
    因为他知道,这繁华背后是何等的脆弱。
    徐温的屠刀悬在头顶,北方的战马正厉兵秣马。
    只要他行差踏错一步,这满府的妻妾儿女,这满城的百姓,还有刚才那个给牛尾儿守灵的柴根儿,都会瞬间被乱世的洪流吞没,连个水漂都打不起来。
    四年的奋斗,他总算在这片吃人的乱世之中,勉强立足。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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