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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石用了一个月的时间，跑遍了华中五省。
从中原到山西，从山西到湖北，从湖北到湖南。
一个月里，他坐了十几趟火车，换了七次汽车，走了二十多个县市。
每到一处，都是同样的流程：看现场丶听汇报丶问情况丶翻材料。
随行的几个副司长和处长累得够呛，私下里嘀咕，说赵主任这哪是调研，分明是拉练。
但赵石不觉得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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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习惯了。
在红星的时候，他能在车间里站一整天，从早到晚，到处看红星的各个分厂。
现在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站着看的东西变成了公路丶铁路丶港口丶桥梁。
本质没变！都是发现问题，解决问题。
调研结束那天，赵石在南昌火车站等车。
天还没亮，站台上风大，吹得人身上发冷。
他裹着那件穿了多年的深蓝色棉袄，手里拿着一沓材料，借着站台上的灯光翻看。
随行的工业交通司综合处处长周维方站在旁边，冻得直跺脚：「赵主任，您不冷啊？」
赵石头也没抬：「冷。」
周维方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赵石翻完最后一页，把材料收进公文包，抬头看了看天。
东边天际线上有一抹红，太阳快出来了。
「小周，」他说，「回去之后，把五省的材料汇总一下，湖南剔除吧，他们实在不合适，太西南了。西南枢纽已经确定了，是川省，半个月之内，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调研报告。」
周维方点头：「好。」
「重点写三个方面。」
赵石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中部地区的交通短板到底在哪里，要有数据，有对比。第二，建设中部交通枢纽的必要性和可行性，要有分析，有论证。第三，具体建议，要分条列项，每个项目都要有投资估算丶效益分析丶实施路径。」
周维方掏出本子，一条一条记下来。
赵石看着他，又说：「报告写扎实点。这次调研，不是走过场。」
周维方合上本子，认真地说：「赵主任，您放心，我一定把报告写好。」
火车进站了，赵石拎起公文包，上了车。
他在卧铺里面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棉袄脱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
窗外，站台上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着，卧铺很安静。
赵石靠着窗户，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在转着别的事。
这次调研，他看的不只是路，还有人。
林长河陪了他三天，三天里说的话丶做的事，赵石都看在眼里。
这个人有能力，有魄力，也有野心。
他想把中原省建成中部地区的交通枢纽，这个想法没错，甚至可以说很有远见。
但赵石也看得出来，林长河要的不只是一个交通枢纽，他要的是政绩，是往上走的台阶。
这没什么不对。不想往上走的干部，不是好干部。
但问题是，怎么走。
赵石想起离开中原省时林长河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
那些话听起来是在谈工作，但赵石听出了弦外之音。
林长河知道赵瑞在吕州，也知道赵瑞是他儿子。他故意不提，反而显得更刻意。
这是试探，也是信号。
回到北京，赵石一头扎进了调研报告的撰写中。
周维方带着几个年轻人在加班，赵石也天天泡在办公室。
白天开会讨论，晚上修改稿子，周末也不休息。
计委大院里的人都知道，赵主任又进入「战时状态」了。
一天，散会之后，赵石回到家里，刚坐下，电话就响了。
「爸，是我。」
赵石愣了一下：「赵瑞？你怎么这时候打电话？」
赵瑞在电话那头笑了笑：「有个好消息想告诉您。」
赵石心里一动，但语气没变：「说。」
赵瑞说：「省委组织部找我谈话了。拟任命我为吕州市委副书记丶常务副市长。文件还没下，但基本定了。」
赵石握着话筒，沉默了很久。
市委副书记，常务副市长。
这两个职务，比政法委书记高了一级。
更重要的是，常务副市长是政府口的二把手，管的是具体工作，是出政绩的位置。
从政法委书记到常务副市长，这是跨了系统，也跨了台阶。
「爸，您还在听吗？」赵瑞问。
赵石嗯了一声：「在听。」
赵瑞说：「这次提拔，来得有点突然。我打听了一下，据说是林省长在省委常委会上提的名。」
赵石没说话。
赵瑞的声音低了一些：「爸，您说，这事跟您这次调研，有没有关系？」
赵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觉得呢？」
赵瑞在电话那头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赵瑞说：「我觉得有关系。」
赵石没接话，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计委大院，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的手指。远处的操场上，几个孩子在踢球，笑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赵瑞，」他开口，声音有些沉，「你今年多大了？」
赵瑞愣了一下：「四十三了。」
「四十三，」赵石说，「正是干事的时候。你这次提拔，不管是什么原因，既然上去了，就好好干。」
赵瑞说：「爸，我知道。」
赵石又说：「但是有一件事，你得想清楚。」
赵瑞等着他往下说。
赵石转过身，靠着窗台，声音放低了一些：「林省长给你提了名，这是人情。人情是要还的。他怎么还，什么时候还，你想过没有？」
赵瑞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心里得有数。」赵石说，「你现在是市委副书记丶常务副市长，管的是具体工作。林省长那边，如果有项目需要你配合，你该配合就配合，该干活就干活。但有一条！」
他顿了一下。
「不该办的事，不能办。不该开的绿灯，不能开。你要是因为这次提拔，就忘了自己是谁，那这个位置，你坐不稳。」
赵瑞的声音很认真：「爸，您放心。我分得清。」
赵石点点头，虽然知道赵瑞看不见：「好。那就好好干。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