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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装外套,眼神明亮锐利,言谈间满是“民族”、“民权”、“革命”等词汇。她告诉他,她与章士钊等人正在筹办一份新的激进刊物,并已秘密加入了某个革命团体。
吴保初当时试图劝诫,话未说完,便被女儿冷冷地打断:“父亲,您走过的路,女儿看得清楚。戊戌的血,庚子的耻,还不够吗?这个朝廷,从里到外都烂透了,任何修补都是徒劳。女儿选择的路,或许危险,但至少是向着光亮处挣扎。总好过……好过在黑暗里慢慢消沉、腐朽。”她看着父亲苍老病弱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语气依然坚定,“父亲您保重身体。女儿走了,或许……很久才会回来。”
她向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去,步履决绝。那背影,仿佛一刀斩断了她与这个家、与旧时代最后的温情联结。
吴保初没有阻拦,也无力阻拦。他知道,女儿已经彻底属于那个他无法理解、甚至感到不安的新世界了。他失去了她,正如他从未真正拥有过那个嗣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四章租界余晖里的梦残(第2/2页)
“腐朽……是啊,腐朽。”他对着窗外喃喃自语。腐朽的何止是朝廷?还有他自己,以及他所代表的那个旧式文人阶层。我们这类旧式文人,只会吟风弄月、空谈气节,却手无缚鸡之力,身无谋生之技。一旦赖以生存的旧制度崩塌,便如离水之鱼,只能徒劳地喘息,等待干涸。
他回到沙发边,从抽屉深处摸出一本蓝布封面的旧册子,那是谭嗣同《仁学》的一个早期抄本,纸页已泛黄卷边。他颤抖着手翻开,目光落在那些曾让他热血沸腾、也曾让他惶恐不安的字句上:“网罗重重……冲决利禄之网罗,冲决俗学者考据、若词章之网罗……冲决君主之网罗……”
“复生啊复生,”他低声对着虚空说话,仿佛那位早已血洒菜市口的故友就在眼前,“你冲决了一切桎梏,却最终将自己献祭成了齑粉。你的书,如今成了别人造反的旗号。你可曾料到?我……我当年羡慕你的决绝,却终究没有你的勇气。我想在旧网罗里找个舒服的角落苟安,却发现连角落也在崩塌。如今,我岂成了你书中那些该被‘冲决’的‘俗学’、‘乡愿’的一部分?可笑,可悲……”
泪水模糊了视线。他不是为谭嗣同哭,也不是为朝廷哭,而是为自己哭,为这一生无所依傍、无所成就、连至亲都渐行渐远的失败而哭。他曾经那么害怕被时代抛弃,如今却真切地感到,自己已被彻底抛弃,如同这租界角落里一具还未咽气、却已无人问津的旧时代遗骸。
三
数日后,吴保初勉强振作精神,给安庆回了一封电报。措辞委婉,但态度明确:感谢族人美意,然病体沉疴,不堪奔波教职,且于新学所知甚浅,恐误人子弟,唯有辜负云云。
他知道,这拒绝意味着他将困守在这日益窘迫的上海租界,继续消耗所剩无几的资财与生命。但他那点可怜的自尊,让他无法接受以这样一种近乎“乞食”的方式回归故里。宁可在这异乡的孤独中慢慢枯萎,也不愿在族人复杂的目光下,扮演一个落魄返乡的“先生”。
电报送出后,他仿佛用尽了力气,病情又沉重了几分,咳嗽愈发频繁,低烧持续不退,夜间盗汗严重,衣衫常常被浸湿。老仆悄悄去当铺当掉了一件早年收藏的玉器,换来些钱请了位据说擅长治疗“虚痨”的德国医生。医生检查后,开了些药片和针剂,收费不菲,效果却依然不佳。
这期间,唯一让他感到些微慰藉的,是一封来自江西陈三立的信。信中未多谈时事,只关心他的病情,附了一首新作《寄怀吴彦复沪上》,诗云:“海角残春滞病身,故人书尺抵兼金。江湖卧久惊波恶,药裹扶衰觉夜深。各有孤儿缠世网,可堪同病损道心?西山烟雨衡庐月,回首平生泪满襟。”
诗句沉郁恳切,尤其是“各有孤儿缠世网”一句,道尽了两家家事烦恼的共鸣。吴保初读罢,不禁潸然泪下。至少,在这茫茫世间,还有一位故友懂得他的苦楚,尽管这懂得也无力改变什么。他提笔想回信,写了几句又撕掉,最终只让老仆以电报的方式汇去一句口信:“散原兄诗,已拜读。弟病骨支离,心神俱废,惟望兄保重。江南春尽,珍摄为宜。”
他连写一封完整回信的精力似乎都没有了。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漫长寒冷。寒气袭人,吴保初的卧室门窗紧闭,生怕寒气入侵加重病体。室内少有新鲜空气对流,闷热并充斥着药味。他时而昏睡,时而清醒,清醒时便呆望着天花板,或让老仆读几段无关痛痒的报纸新闻。嗣子吴炎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据说在外面结识了些朋友,学着做些“小生意”,具体做什么,吴保初不问,吴炎世也不说。
只有一次,吴炎世深夜醉醺醺地回来,闯入他的卧室,带着酒气冲他嚷道:“父亲!您知道如今外面什么样吗?革命党人到处活动,朝廷天天抓人!租界也不太平!咱们这破房子,说不定哪天会被牵连!您还抱着那些老黄历有什么用?不如……不如把剩下的字画古董都变卖了,咱们回安徽,或者……或者我去南洋闯闯!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吴保初在昏暗中看着嗣子激动而模糊的脸,心中一片麻木。他没有发怒,只是轻轻摆了摆手,声音虚弱却清晰:“我的东西……是我的。你要走……自便。去南洋……随你……”
吴炎世愣住,似乎没料到父亲如此反应。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摔门而去。
那一夜,吴保初彻夜未眠。他忽然似明白了很多事。他这一生,始终在“去”与“就”之间摇摆,在“新”与“旧”之间逡巡,既不敢像谭嗣同那样决绝地“冲决”,又不能像陈三立那样沉静地“退守”,更无法像丁惠康那样专注于一隅“建构”。他就像一叶无舵的扁舟,被时代的浪潮推来搡去,最终搁浅在现实的沙滩上,任由风吹日晒,慢慢沉落直至朽烂。
或许,儿子选择“南洋”,女儿选择“革命”,都是他们面对这浪潮的方式,尽管在他看来都充满风险与不确定,但至少,他们在试图掌控自己的方向。而他,连这点试图都没有了。
天色渐亮,租界又开始了新一天的喧嚣。吴保初在晨光中闭上眼睛,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从骨髓深处弥漫开来,淹没了所有的不甘、悔恨与不安。他知道,属于他的时代,连同他这个人,都真的快要落幕了。在这落幕的余晖里,只有病痛是真实的,孤独是真实的,而那曾经有过的、关于功名、关于风雅、关于家国责任的旧梦,都已破碎成再也拼凑不齐的残片,散落在记忆的尘埃里。
老仆轻手轻脚地进来,准备侍候他服药。吴保初没有睁眼,只从喉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随着晨风,消散在满屋药香与窗外遥远市声交织的、混沌的黎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