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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妮:那年风雪里,我的盖世英雄(第1/2页)
1959年的冬天,风是带着刀子的。
我缩在土炕最靠里的角落,把露着棉絮的破棉袄往身上裹了又裹,肚子里空得发慌,连带着肠子都绞着疼。
里屋传来娘一阵接一阵的咳嗽,咳得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我攥着冻得通红的小手,不敢哭,也不敢出声。
那时候我总觉得,日子是看不到头的黑。
爹走得早,大哥大嫂分了家就跟断了亲一样,娘卧病在床,家里唯一的顶梁柱四哥赵明,也躺在床上病得跟纸糊的似的,一口气喘不上来,人就可能没了。
我每天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探探四哥的鼻息,再听听里屋娘的动静,确认两个人都还在,悬着的心才能落下来一点点。
附近的野菜早就被挖光了,树皮都被人剥了去,我揣着个豁口的破碗,在雪地里走了半个村子,也只扒拉到几把冻硬的草根。
回到家,我把草根洗干净,混着最后一点点玉米面,煮了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先给娘端了一碗,再端到四哥床边。
四哥那时候刚醒,眼睛亮得吓人,跟以前那个闷不吭声、连说话都费力气的病秧子,完全不一样了。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没先接碗,反而伸出粗糙的手,摸了摸我冻得发紫的脸颊,声音哑得厉害,却字字都清楚。
他说,妮儿别怕,哥以后让你顿顿吃饱饭。
我那时候才八岁,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只当是四哥烧糊涂了说胡话。
可我还是点了点头,把碗往他手里递,心里偷偷想,就算是胡话,听着也暖。
我没想到,四哥说的话,竟真的一句句都成了真。
没过几天,四哥就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半袋玉米面,还有一小把红糖。
他给娘冲了热乎乎的糖水,给我煮了满满一碗稠稠的玉米糊糊,没有掺一点野菜,香得我鼻子都要掉了。
我捧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烫得舌头直发麻,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是我那一年里,第一次吃到不掺野菜的粮食。
从那天起,我们家的日子,就像开春化了冻的河,一下子就活泛起来了。
四哥进了红星轧钢厂,成了厂里最厉害的钳工师傅,月月拿最高的工资,领最多的粮票肉票。
家里的土屋翻修了,漏风的窗户糊上了新纸,土炕烧得暖烘烘的,再也不用在冬天里冻得缩成一团。
娘的身子,在好吃好喝的调养下,也一天天好了起来,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卧在床上下不来的样子。
四哥给我扯了最好看的花卡其布,让娘给我做了新衣裳。
我穿着新衣裳出门的时候,村里以前那些看不起我们家、见了我就躲的人,都凑过来跟我说话,连以前总对我们家甩脸子的大嫂王翠花,也腆着脸上门来,想沾点好处,都被四哥毫不留情地怼了回去。
我躲在门后,扒着门框看四哥站在院子里,脊背挺得笔直,把那些想占便宜的人说得哑口无言,心里又解气又骄傲。
我总觉得,我的四哥,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他会从厂里回来,给我带水果糖,带黄桃罐头,糖纸我都一张张抚平,夹在书本里,当成宝贝一样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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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会给我买新书包,送我去镇上的小学读书,跟我说,女孩子也要读书识字,要走出去,看更宽的世界。
我读书格外用功,上课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放学回家就趴在桌子上写作业,一笔一划都写得工工整整。
我不想让四哥失望,他给我铺了一条亮堂堂的路,我就得好好走下去。
放学早的时候,我就坐在家门口的石墩上,等着四哥从厂里回来。
远远看见他骑着自行车的身影,我就会蹦起来跑过去,他总会笑着停下车,把我抱到自行车的横梁上坐着,推着车往家走,跟我说厂里的新鲜事,说他又改良了什么机器,又拿了什么奖励。
后来四哥真的给家里买了一辆崭新的自行车,二八杠的,亮闪闪的,全村都找不出来第二辆。
我闹着要学骑车,他就陪着我练,两只手一直扶着车后座,跟着车子跑,累得满头大汗,也不肯松手。
我摔了好几次,膝盖都磕破了皮,也没哭。
四哥蹲下来给我擦药水,笑着揉我的头发,说我们妮儿,真勇敢。
等我终于能自己骑着车,在路上一圈圈跑的时候,风灌进我的衣领里,路边的树都往后退,我笑得合不拢嘴。
那时候我就觉得,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开心的事了,也没有比我四哥更好的人了。
日子过得飞快,我从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四哥也从轧钢厂的钳工师傅,成了全国都有名的工程师,去了京城,做着能给国家争光的大事。
他娶了温柔又善良的苏婉清嫂子,嫂子待我和娘,跟亲妹妹、亲婆婆一样,从来没有过半分怠慢。
我也没辜负四哥的期望,考上了京城的大学,选了我喜欢的专业,毕业之后,进了研究所,跟着前辈们做研究,也成了能独当一面的人。
有一回加班到深夜,我从研究所出来,街上的路灯亮着,暖黄的光洒了一路。
我裹紧了外套往前走,忽然就想起了1959年那个最冷的冬天,那个缩在炕角,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的自己。
要是没有四哥,我根本不敢想,自己能有今天。
他不仅在那个风雪漫天的年月里,给了我一口饱饭,一件暖衣,更给了我往前走的底气,给了我看见更广阔世界的机会。
他是把我从泥沼里拉出来的人,是我这辈子,藏在心底的盖世英雄。
周末回家里吃饭,院子里的月季开得正好,娘坐在葡萄架下择菜,四哥和嫂子在厨房里忙活,饭菜的香气飘出来,满院子都是暖融融的烟火气。
四哥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笑着喊了一声妮儿,洗手吃饭了。
我笑着应了一声,走过去帮忙,眼眶却有点发热。
这么多年过去了,风风雨雨都走了过来,日子越过越好,可他喊我妮儿的语气,跟1959年那个冬天,在破落的土屋里,跟我说“妮儿别怕”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辈子能做他的妹妹,是我赵妮,最幸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