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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她一眼,这次看得久了点。
“你多大了?”
“十八。”阿贝多报了两岁。
男人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胳膊上停了停。
阿贝把袖子撸上去,露出小臂。
不算粗,但结实,常年划船练出来的线条,肌肉不夸张,但能看出有劲。
“能扛多少斤?”男人问。
“五十斤的货,一口气扛十趟。”
男人笑了。
“吹牛不上税。”
“试试不就知道了。”
男人想了想,从柜台后面出来,走到院子里,指着一堆麻袋。
“扛一袋走两步我看看。”
阿贝走过去,弯腰,抓住麻袋口,一使劲,扛上了肩。
麻袋不轻,五六十斤是有的,压在肩上,能感觉到里面的东西硬邦邦的,大概是干货。
她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步子稳,呼吸匀。
男人看着,不说话了。
“一趟两块大洋?”阿贝放下麻袋,问。
“一趟两块,”男人点头,“但先说好,船上条件差,睡货舱,吃船上大锅饭。到了沪上,卸完货就装货回来,中间没时间闲逛。”
“行。”
“什么时候能走?”
“现在。”
男人又笑了,这次笑得不那么敷衍了。
“你倒是急。船下午三点开,你中午过来,我带你去见船长。”
阿贝点头,转身要走。
“哎,”男人叫住她,“你叫什么名字?”
阿贝站住了。
她想了想,说:“阿贝。”
“就阿贝?”
“就阿贝。”
男人没再问。
阿贝出了货运站,站在码头上。
雾散了一些,能看见对岸的柳树了,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晃。
她摸了摸怀里的玉佩,硬的,凉的,贴着心口。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是养母活着的时候常说的:
“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
阿贝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
她转身往回走,回去给养父再煮一碗粥,把灶台边的字擦掉,重新写一张清楚的,告诉养父她去哪儿了,让隔壁的王婶帮忙照看几天。
走到半路,她经过黄老虎的锦绣坊。
两层小楼,门口挂着红灯笼,门板刷着新漆,从外面看,确实气派。
门开着,里面传来琵琶声,有人在唱小曲,声音软绵绵的,像糖稀。
阿贝看了一眼,没停,走了过去。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石板路上有昨晚下雨留下的水洼,她踩过去,水花溅起来,打湿了鞋面。
鞋是补过的,左脚那只补了三回,鞋底磨得只剩一层布。
但她走得稳。
心里有了主意,脚下就有了根。
中午,阿贝又到了货运站。
这次她带了包袱,里面有两件换洗衣服,半块干饼,还有那半块玉佩。
中年男人领她到码头边,指着一艘货船说:“就这个,沪上号。”
船不大,甲板上堆着货,用油布盖着。几个船工正在抽烟,看见阿贝,都愣了一下。
“女的?”一个黑脸汉子皱眉。
“能干活就行,”中年男人说,“船长呢?”
“在驾驶舱。”
中年男人带着阿贝上了船,敲了敲驾驶舱的门。
门开了,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皮肤晒得黝黑,脸上有风霜的纹路,眼睛不大,但亮。
“这就是新来的?”船长看了阿贝一眼。
“对,阿贝。”
船长没多问,指了指货舱:“把包袱放下去,三点开船,别误了。”
就这么简单。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阿贝把包袱放进货舱,出来站在甲板上。
船工们还在看她,目光里有好奇,有不解,也有几分轻视。
阿贝不在乎。
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来,看着岸上的码头。
石板路,柳树,破房子,远处烟囱冒出的黑烟,近处水面漂着的垃圾。
这是她住了十六年的地方。
她忽然觉得陌生。
不是地方变了,是她要走了。
汽笛响了。
船动了。
阿贝站起来,走到船舷边,看着岸上的人越来越小,房子越来越矮,码头的轮廓越来越模糊。
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腥味,带着柴油味,带着不知道哪座城市传来的焦躁的味道。
她摸了摸怀里的玉佩。
玉佩还凉着。
但她的心是热的。
船驶出了河道,进了大江。
水面一下子宽了,宽得看不到边。
阿贝看着前方。
前方是雾,是水,是天,是什么都没有的茫茫一片。
但她知道,雾的那头,有座城。
沪上。
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