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蒯越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的三万部曲，在这一刻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因为黄巾军一旦杀来，三万部曲也挡不住。
那些曾经在襄阳城外操练整齐、刀枪如林的士兵，此刻在他脑中不过是一堆即将被洪水冲垮的土偶。
现在黄巾军早以不是普通的流寇，不是那些打家劫舍、抢完就跑的乌合之众。
他们是一台机器，一台由周预亲手铸成的、无情碾压一切的战争机器。
从北到南，从青州到荆襄，凡是挡在这台机器面前的，无论是高墙深垒，还是名将精兵，统统化为了齑粉。
他刘荆州，刘表。
号称带甲十万，可襄阳一役后，整个荆州上下谁人不知，黄巾军的刀锋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蒯越不是没有想过抵抗。
他出身襄阳望族，自幼饱读兵书，年轻时也曾意气风发，自认天下英雄不过尔尔。
当年刘表单骑入荆，正是他蒯越与蔡瑁联手，以迅雷之势平定宗贼，将荆州九郡牢牢握在手中。
他见过太多人。
有豪强、有流寇、有世家子、有布衣侠客，都曾在某个时刻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最终却都倒在了时代的尘埃里。
可周预不一样。
周预的出现，让蒯越第一次有了一种“天变了”的感觉。
那种感觉，像是你站在江边，看着远处的潮头缓缓升起，你以为它离得还远，可等它真正到了面前，你才发现那水已经没过了头顶。
“三万部曲，挡得住一时，挡不住一世。”蒯越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石摩擦：
“主公说得对，能走就走吧，留得青山在……”
他说完这句话，心里却比谁都清楚，那青山，也许在黄巾军的铁蹄下，早已被踏成了平地。
可人活着，总得骗自己一把，否则连逃命的力气都没有。
刘表站在大帐门口，背对着众人，目光越过营寨的栅栏，望向南方的天际。
他的背有些佝偻，原本保养得宜的面容上布满了阴影，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是一夜之间被抽走了精血。
他这一生，从年轻时被举为孝廉，到后来入主荆州，坐拥千里沃野，中原群雄谁不尊他一声“刘荆州”？
可如今，这些都成了过眼云烟。
荆州没了，基业没了。
连带着那些追随他多年的部下、那些在襄阳街头对他躬身行礼的百姓，都将在黄巾军的洪流中自生自灭。
“老夫这一生，读圣贤书，行仁义事，自以为无愧于汉室，无愧于荆州。”
刘表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清：
“可到头来，连自己妻儿都未必保得住。”
他苦笑了一声，那笑意中满是自嘲与悲凉。
黄忠站在他身后，听到这话，握紧了拳头。
他是武将，不善言辞，更不习惯在他人面前表露情绪。
但他的牙咬得极紧，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太阳穴上青筋暴跳。
他知道，刘表是真的山穷水尽了。
他只是一个文雅的守成之主，在这乱世之中能撑到现在，已经殊为不易。
可这些话，黄忠说不出口。
他只能把满心的不甘咽下去，把所有的愤怒压进刀鞘里。
“主公，我们一定能到交州的。”黄忠走到刘表身边，声音低沉，像是一头压抑着咆哮的老虎：
“黄忠这条命还在，只要有一口气，就保主公平安。”
刘表侧过头，看了黄忠一眼。
那一瞬间，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暖意，但很快又消失了。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他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犹豫和恐惧，剩下的只有一种听天由命的麻木。
那种麻木，像极了秋天枝头最后一片枯叶，明知道风一来就会落下，却还是固执地挂在枝头。
荆州刺史刘表，曾经的一方诸侯，如今只是一个带着几千残兵、在黄巾军的阴影下仓皇南逃的老人。
他的脚下，是即将踏上的陌生土地。
他的身后，是浓烟滚滚的故土。
他的面前，是看不到尽头的远方。
而在他身后，蒯越、文聘等人已经开始为出逃做最后的准备。
一名亲兵匆匆跑过营寨，手中抱着一堆竹简，那是荆州的户籍、地图和粮草清单。
文聘站在营门口，对着几名校尉低声叮嘱着什么，脸上的表情冷硬如铁。
蒯越则坐在自己的帐中，面前摊着一张已经泛黄的地图。
他伸出手指，沿着湘水一路向南，划过零陵、桂阳，最终停留在交州苍梧郡的位置上。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迟迟没有落下。
因为他知道，那只是一个希望，而希望这东西，在这乱世里，往往比纸还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