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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明明白钱见宸这话背后的用意。作为荣宝斋的老经理，他对国宝流失肯定是很心痛的，既然主动提起这件事，心里多半是想让自己出钱把这批宝物收下。
可眼下的环境让杨明不得不谨慎起来，再加上朱家溍曾经提醒过他，这些宝物自带气场，有可能会反噬到拥有者。想到这里，他不得不思索再三。
一时之间，两人都没说话。彼此心里都明白，这批东西收下有风险，但不收，心里却不舒服。
都是摸了半辈子古玩的人，这批货的分量，不用多说。真放出去流了洋，俩人这辈子都得后悔死。但也同样清楚，这是赃物，收下烫手。
钱见宸盯了杨明一眼，直接挑破：“你我心里都清楚，错过这批东西，就彻底没了。我不敢开口，是怕出事。你不敢接，也是怕出事。”
杨明点头，没有否认：“没错。东西再好，代价太大。现在这个关口，沾一点不干净的货，惹一身麻烦不值当。”
“风险有，但没你想的那么吓人。”钱见宸语气很稳：“中间人靠谱，路子极隐。全程单线，不留痕迹，外人查不到一点风声。只要我们嘴巴紧、手脚稳，根本翻不起水花。”
杨明早就动了心，只是一直压着顾虑。他权衡片刻，松了口：“你要是真觉得稳妥，那你再去联系问问。看看这批货还在不在，他们有没有已经出手。”
钱见宸听杨明松了口，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行，既然这样，我这就抓紧去对接。说实话，他们找我已经有一阵子了，这些天我一直惶恐，就怕他们急着把这批货转手出去。”
杨明摆摆手：“你大可放宽心，眼下风声这么紧，借他们两个胆子，也不敢贸然往境外运。他们现在无非就是在圈子里找信得过的人探探口风，你去一问便知。”
两人看似是为国宝不外流而纠结，说到底，是古玩行里浸淫一辈子的人，独有的私心与执念撞在了一处。
他们心里比谁都明白，所谓文物出境、国宝流失，听着冠冕堂皇，其实是自我宽慰的说辞。
混迹半生，见过太多绝世珍宝散落四方、再也难寻，对他们这种一辈子与古物打交道的人来说，顶级古物的诱惑力，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在他们俩眼里，这批器物的形制、底蕴、品相，是可遇不可求的人间重器。寻常物件尚可淡然错过，这般压箱底的宝贝，眼睁睁看着擦肩而过，是一辈子的刺心遗憾。
两人从不谋而合的犹豫，到默契统一的念头，没有一句是挑明私心，却彼此心知肚明。嘴上说着怕文物流失，真正放不下的，是从业一生的极致热爱，是想要留住绝世珍宝、将奇物拿在手中的本能执念。
钱见宸拿着陈丹青那幅油画走了。杨明独自坐在茶台前，暗自掂量这件事的吉凶。
钱见宸在古玩行摸爬滚打几十年，是只老狐狸，眼光毒辣，做事很少失手。
可杨明心里还是犯怵，自己刚刚因为文物栽进去，要是真收下这批赃物，一旦惹出祸端，那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正琢磨着，就见钱见宸又折了回来，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
杨明满脸疑惑：“怎么回事？怎么又回来了？”
钱见宸摆摆手，扭头指了指身后的中年人：“我刚在街上撞见一位老熟人，他常在琉璃厂做包袱斋的买卖。跟我说刚收了件好东西，原本打算去荣宝斋看看能不能出手。我打开看了一眼，觉着东西不赖，索性就把他带过来了，你先给长长眼。”
杨明一听心里就有了数，钱见宸说的包袱斋，就是那种天天背着个包袱跑生意的二道贩子。
一个跑包袱斋的，居然能让钱见宸特意把人带到这儿来，说明他手里的东西真的有看头。凭着钱见宸的眼力，普通货色根本入不了他的眼，愿意带人过来，这事就不简单。
杨明当即上了心，站起身朝中年人抱了抱拳：“麻烦您把东西放到柜台上，容我先o一眼。”
这中年人常跑琉璃厂，街上各家铺子掌柜他基本都认得。但他跟杨明不熟，从来没有做过买卖。要不是钱见宸领着，他是不会主动来杨明这间位置偏僻小店的。
他一向有自己固定老主顾，但凡收来像样的物件，都是优先供给相熟老客户。
钱见宸是荣宝斋前经理，二人有私交。今天碰巧遇上，钱见宸看过一截画卷，开口邀他过来，他就顺水推舟跟着来了。
眼下行情不好，多结识一位古玩店掌柜，对他做包袱斋生意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自然乐意搭上杨明这条线。
中年人和和气气开口：“杨掌柜，这是一幅风水长卷，我收货的时候卖家说是明代的。我自己拿不准，麻烦您帮忙掌掌眼。”
说完，他解开绢本外面的布套，把卷轴取出来搁在柜台上，稍稍铺开一截，示意杨明上前来看。
杨明往前凑了一步，扫到画卷起首，眉头当即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