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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启四年,腊月二十六,金陵西北,狮子山,军院,练军总营。天未亮,驻扎在狮子山的练军总营就已经被唢呐喊起,总共五千的新募军在百个呼吸内,奔跑进了校场。狮子山原名叫卢龙山,是东晋元帝司马睿...朱恭呆立原地,像被钉在河滩的木桩,脚底陷进湿泥里,却感觉不到半分踏实。他望着那具尚在抽搐的尸身,脖颈断口处血已开始发暗,汩汩涌出的不是热的,而是黏稠的、带着腥气的冷意。他喉头一紧,胃里翻江倒海,弯腰干呕起来,却只吐出几口酸水。他想辩解,想说“我本是好意”,可话到嘴边,却被朱瑾那双眼睛死死钉住——那不是愤怒,不是悔恨,而是一种冰封千里的清醒,一种比刀锋更锐、比河水更沉的漠然。朱瑾没看他,只蹲下身,用袖角仔细擦净横刀最后一星血渍,动作轻缓得像在擦拭一件传家玉器。擦完,他站起身,拍了拍手,目光扫过北岸溃兵如蚁群般攒动的河滩,又掠过远处黑黢黢的旷野与山影。风从汶水上游吹来,带着铁锈与焦糊的气味,也吹动他那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黑袍下摆。“走。”他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朱恭僵着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终究没再开口。他扶了扶肩甲,忍着剧痛,踉跄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哭嚎震天的人潮,谁也不曾回头再看那具尸体一眼。可朱恭知道,那具尸体不会躺在那里太久。很快就会有饿极了的溃兵拖走它,剥掉衣服,割下能吃的肉;或者被后来的逃兵踩进泥里,混着血水,成为东汶水北岸又一捧无人认领的腐土。他们不敢走大路,专挑芦苇荡与荒坟岗子钻。朱瑾熟门熟路,仿佛这方圆百里每一道沟壑、每一座破庙都刻在他骨头上。朱恭起初还疑惑,待看见三处隐在乱石后的废弃烽燧,又见朱瑾在其中一处枯井边驻足,伸手探入苔藓覆盖的石缝,抠出一枚生锈的铜铃,才猛然想起——当年泰宁军尚未坐稳兖州时,朱瑾还是个骑着劣马、挎着短刀四处劫掠粮道的少年游侠,这东汶水两岸,便是他最早的猎场。“节帅……”朱恭喘着粗气,终于忍不住,“咱们……往哪儿去?”朱瑾脚步未停,只抬手朝西北方向一指:“郓州。”“郓州?”朱恭一怔,随即脸色大变,“可……可那边是李克用的人!沙陀人!”“正是沙陀人。”朱瑾冷笑,嘴角扯出一道没有温度的弧度,“李克用刚打下潞州,正缺粮、缺马、缺能打硬仗的步卒。他派在郓州的监军使叫李存孝,此人勇冠三军,但心高气傲,最恨别人小觑他麾下那些契丹、奚族的杂胡。若听说我朱瑾带伤投奔,只带了几骑残兵,他必不信我是真败,反以为我故意示弱,要诱他入彀。他若起疑,便不敢轻易杀我,更不敢将我押送太原——李克用如今忙着和朝廷讨价还价,正需我这‘泰宁节度使’的名头给他脸上贴金。只要进了郓州城,见了李存孝,我就还有三天时间。”“三天?”朱恭心头一跳,“做什么?”“等一个人。”朱瑾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被风吹散,“等张蟾。”朱恭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张蟾?那个……那个背叛节帅、抢先撤回青州的张蟾?”“背叛?”朱瑾嗤笑一声,眼底却无半分讥诮,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张蟾若真想夺位,该先杀了王敬武留在青州的长史,再控制盐铁转运使司,最后关起城门,自立为帅。可他没那么做。他带三千兵走,一路不扰民、不抢粮、不纵兵,甚至沿途还帮地方官府镇压了几伙流寇。他走的是大道,走的是官驿,走得光明正大,走得像个……奉命回防的老将。”朱恭听得脊背发凉:“他……是在做给谁看?”“做给我看。”朱瑾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也做给青州城里那些盯着节度使印绶的牙将、刺史、盐铁判官们看。他在告诉所有人:我不是叛将,我是奉命行事。王敬武节帅临危授意,让我率部回守根本重地,以防保义军乘虚而入。这话,只要王敬武活着,就能作证;只要王敬武死了……”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那我就替他活着作证。”朱恭如遭雷击,脑中轰然炸开。原来张蟾那一退,并非怯懦或野心,而是一枚被王敬武亲手掷出的棋子!一枚既能保全淄青镇根基,又能为自己留一条后路的活棋!可王敬武自己,却把全部赌注押在了刘鄩身上,押在了那两千注定覆灭的断后兵马身上!“所以……节帅你刚才杀船夫,”朱恭嘴唇发干,声音嘶哑,“不只是为了灭口……更是为了……”“为了断绝后路。”朱瑾接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四郎,你记住,乱世里最危险的,从来不是追兵,而是消息。一个活口,一句话,就能让郓州城门紧闭,让李存孝的刀立刻砍下来。而一具尸体,只会烂在泥里,连臭味都不会飘过对岸。”朱恭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浆与暗红血迹的手。这双手,刚刚还递出一把足以买下十顷良田的金豆子;转瞬之间,又亲眼看着另一双手,因这金豆子而被斩断咽喉。他忽然明白了堂兄为何能十八岁便执掌一镇。不是靠运气,不是靠门第,而是靠这种将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