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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玄安。不为别的,就为万一哪天用得上。
玄安学得很认真。她每天放学——炎煌的课已经满足不了她了,她现在还跟着赤翎学一些草药知识——都会跟着妈妈去菜地旁边的那一小块药圃。那里种着几株常用的草药,薄荷丶金银花丶枸杞丶艾草。玄念一株一株地教她,这是什么,那是什么,有什么用,怎么用。玄安记性很好,教一遍就记住了,记住了还要问好多问题。“妈妈,薄荷为什么凉凉的?”“因为里面有薄荷脑。”“薄荷脑是什么?”“是一种东西,能让皮肤感觉凉。”“那金银花为什么叫金银花?”“因为花开的时候,先是白的,后来变黄的。白的像银,黄的像金。”玄安点点头,蹲下来,看着那株金银花,看了很久。“妈妈,安儿以后也要当大夫。”玄念愣了一下。“为什么?”“因为大夫能帮人。安儿想帮人。”玄念看着女儿那认真的小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好,安儿当大夫。”
玄安从那以后,每天都会去药圃里看那些草药。看它们长高了没有,看它们开花了没有,看它们有没有被虫子咬。有虫子,她就叫光光来叼走。光光每次都会来,叼走了,放在花园外面,然后回来,蹲在药圃边上,看着她。玄安有时候会和光光说话。“光光,你看,薄荷又长高了。”“光光,金银花开了,白的,像银。”“光光,枸杞红了,可以摘了。”光光不会说话,但它会听。听着听着,就记住了。记住了薄荷长什么样,金银花长什么样,枸杞长什么样。记住了玄安说“可以摘了”的时候,声音里那一点点的兴奋。它不知道什么叫“大夫”,但它知道,玄安想帮人。那就帮。它也会帮。一起帮。
玄念看向窗外。雪在飘,一片一片,轻轻的,慢慢的。她忽然想起,爹的头发,真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白的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小时候,爹的头发是黑的。那时候爹还年轻,背是直的,走一天都不累。现在爹老了,背弯了,走几圈就喘了。头发也白了,白得像雪。她看着那些飘落的雪花,忽然觉得,每一片雪,都是爹的一根白发。一片一片,一年一年,白了。
“妈妈,我们去堆雪人吧。”玄安拉她的手。玄念回过神。“好。”
母女俩穿好棉袄,戴好帽子,围好围巾,套好手套,走进雪地里。咯吱,咯吱,咯吱。玄安踩在雪地上,听着那声音,笑了。她跑到库房门口,推开门。“姥爷!堆雪人了!”
玄圭从账本上抬起头。他老了,眼睛花了,看东西要眯着眼。但看见门口那个裹得圆滚滚的小东西,他的眼睛就亮了。“来了。”他放下笔,站起来,拿起胡萝卜——当鼻子的——走出库房,走进雪地里。
一老一小,手牵着手,走到花园中间。玄念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把石子——当眼睛的。光光跟在最后面,叼着两根树枝——当胳膊的。云朵跟在光光后面,小小跟在云朵后面。七只小东西,排成一队,在雪地里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
他们堆了一个雪人。比往年任何一个都大,都圆,都像一个人。眼睛是玄念捡的石子,一样大。鼻子是玄圭带来的胡萝卜,正的。胳膊是光光叼来的树枝,一样高。玄安退后两步,看着这个雪人,看了很久。“姥爷,它像谁?”玄圭站在她旁边。“像谁?”玄安想了想。“像姥爷。”玄圭笑了。“又像姥爷?”“嗯。站得直直的,不说话,但什么都知道。”她顿了顿,“可是姥爷的头发白了,雪人也白了。姥爷和雪人,一样白。”
玄圭愣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花白的,白的比黑的多。他看了看那个雪人,通体雪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忽然笑了。“嗯,一样白。”
玄念站在旁边,看着父亲的笑脸,看着他的白发,看着雪人的白光。她忽然说:“爹,您年轻的时候,头发是黑的。”玄圭转过头看着她。“现在呢?”“现在白了。”玄圭点点头。“老了。”玄念摇摇头。“不是老了。是念了。念了一辈子,念白了。”
玄圭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念白了,也值。”
玄安站在旁边,看着妈妈和姥爷握在一起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自己的小手,盖在他们手上。“安儿也要念。念白了,也值。”
三只手,握在一起。雪还在下。雪花落在雪人头上,落在玄安帽子上,落在玄圭肩上,落在玄念头发上,落在七只小东西毛茸茸的身上。没有人说话。就那样站着,看着那个雪人,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
光光蹲在雪地里,看着那三只握在一起的手。它没有画字,它就蹲在那里,看着。它忽然觉得,白,也很好看。不是那种惨白,是那种暖白。像月光,像雪光,像姥爷头发的光。白得温柔,白得安静,白得让人想多看几眼。
那年冬天,玄圭在旧账本上又写了一行字——“安儿七岁了。她说,姥爷的头发和雪一样白。”他写完了,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又加了一句——“念儿说,是念白的。念白了,也值。”
他合上本子,放在桌上。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轻轻的,慢慢的。他听着那雪落的声音,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他不怕掉眼泪了。老了,掉眼泪不丢人。丢人的是,该念的时候没念,该白的时候没白,该值的时候觉得不值。现在他觉得值了。什么都值了。
光光蹲在门口,看着他。它没有进去,就那样蹲着,看着玄圭在灯下又哭又笑。然后它趴下来,把下巴搁在门槛上,听着那雪落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念着另一个人的名字。念着,念着,就白了。白了,也值。